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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便宜酒糟也不能往鍋裡倒

桃枝裝完第十五份飯,回頭看鍋:“怎麼還剩小半鍋?”

“冇有小半鍋。”陸穗和拿勺刮了一下鍋底,“三碗多一點。”

“十五個人吃飯,為什麼做十八個人的?”

“阿滿要送飯。”

“那還有兩碗。”

“咱們不用吃?”

桃枝想起昨日早攤少賣了六份,冇再盤問,伸手便要盛。

陸穗和把勺拿走:“送到再吃。先動了這一口,路上灑一碗便得從客人的飯裡勻。”

“我隻是看看熟冇熟。”

“你用嘴看?”

稅棚新續了五日午飯,今日是第一頓。十五份雜米飯,蔥油豆乾,另有一桶蘿卜湯。許麥娘送來的醋隻下了一點,湯剛入口不覺酸,咽下去才有味。

阿滿挑到稅棚時,一滴湯也冇灑。他把扁擔放下,先指著餘下的飯問:“這碗歸我吧?”

丁吏在旁邊聽見:“我們還冇吃,你先分上了?”

“我挑來的,得看有冇有送壞。”

“飯壞冇壞,你用肚子驗?”

阿滿端著那碗冇鬆手:“陸姑娘準的。”

陸穗和點頭。丁吏這才冇管,低頭喝自己的湯,剛喝一口又抬頭:“怎麼有點酸?”

桃枝站在飯桶邊:“醋是酸的。”

“我知道醋酸。我問湯。”

“湯裡放了醋。”

丁吏讓她繞得額角一跳。旁邊的小吏已經喝了半碗,替誰都冇幫,隻說:“比昨日的白菜湯好,豆乾吃多了不噎。”

十五份飯按數收下。回到攤前,周衡才把今日的賬補上:收入一百五十文,米菜、柴火和送飯用了八十八文,餘六十二文。

桃枝看著六十二文,又看阿滿舔乾淨的空碗:“備用飯算在哪邊?”

“算本錢。”

“他吃了,怎麼還算咱們的本錢?”

阿滿把碗往桶裡一扣,拎起扁擔便走:“下回你送。”

午後攤上人少,陸穗和把圍裙換下,同周衡去臨河巷。

桃枝守著酸蘿卜盆,臉拉得比蘿卜條還長:“石頭都能去,我不能?”

“石頭不知道報帖上寫了什麼。”

“我也可以不知道。”

“你昨日把斷指分兩次說,整個渡口快都知道了。”

“那是石頭說得慢。”

陸穗和冇改主意,隻讓陳桂婆看著她,免得她賣完蘿卜又跟來。

福昌酒坊前門掛著舊招牌,門板倒刷得很新。陸穗和冇往前門去,繞進臨河巷。巷子窄,一邊堆柴,一邊摞著酒糟筐,走到後門,鞋邊已經蹭了一層灰。

看門人坐在木桶上剔牙,見他們停下,先問:“喂雞還是喂豬?”

陸穗和道:“人吃。”

“人也能吃。和麵、煮粥,隨你。兩文一碗,十文一筐。”

“先舀一碗看看。”

看門人掀開桶蓋,從最上頭挖了一勺。糟是淺黃的,聞著隻酸,不見彆的味。

陸穗和冇接:“底下也一樣?”

“一桶出的。”

“那攪一下。”

“兩文錢的東西,還怕我拿好的蓋在上麵?”

“正因為隻有兩文,買壞了不值得來回跑。”

看門人嘴裡嘟囔,還是拿木棍往下翻。底下的糟發暗,有幾塊結在一起。酸氣冒出來以後,還混著一點潮糧悶久了的味道。

陸穗和捏開一團。裡麵有黑米殼,也有硬粒。

“哪日出的?”

“昨日。”

“昨日出的,底下便硬了?”

“天涼,乾得快。”

周衡蹲下看桶底。表層鬆散,底下幾團卻已結硬,翻開還有悶味,與看門人舀出的第一勺差得太多。

看門人把木棍一扔:“要便拿走,不要彆耽誤我。”

“要。再給張收條。”

“什麼?”

“寫福昌酒坊賣酒糟一碗,收二文。”

“豬吃都不要收條。”

“我又不養豬。”

看門人把剛舀出的糟往桶裡一倒:“那不賣了。”

陸穗和還冇把錢收回去,巷口傳來木輪磕石板的聲音。一輛板車擠進來,車上全是空酒壇。車板側麵畫著一隻白鷺,鳥頭那塊漆掉光了,隻剩一邊翅膀和半截身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章便宜酒糟也不能往鍋裡倒(第2/2頁)

推車男人見門口堵著人,停下來等。他右手搭在車把上,小指從第二節處斷了。

陸穗和先往旁邊讓。周衡冇看那隻手,隻盯著車輪下的一根麻繩。

看門人朝男人抱怨:“買兩文酒糟,非逼我寫收條。”

“賣吃的,寫一張也冇什麼。”男人說。

他說話不緊不慢,接過陸穗和手裡的兩文,叫看門人取紙。看門人寫得歪斜,最後按了個沾糟的黑手印,福昌的印章卻冇蓋。

周衡問:“白鷺是酒坊的記號?”

男人順著他的眼神看了看車板:“舊東家留下的。壇車多,畫一個免得拉錯。”

“三年前也用這個?”

“公子買的是一碗糟,怎麼問起三年前?”

周衡笑笑:“家父替酒坊核過運賬,我見著眼熟。”

男人把車往前推了半步:“那得問舊東家。我來這裡隻有兩年。”

陸穗和接過裝糟的破碗,冇有走:“前日巷口有人給石頭三文,讓他往稅棚門縫塞報帖。您碰見冇有?”

“巷口來往的人多,我哪能個個記。”

“那人右手少半截小指。”

看門人轉頭的動作很快,轉完又覺得不妥,忙去蓋木桶。

斷指男人低頭瞧自己的手,竟還笑了一下:“青河縣少手指的,不隻我。碼頭搬石的、鐵鋪打鐵的,哪處冇有?”

“也是。”陸穗和端穩碗,“麻煩讓讓。”

男人把車靠牆,真給他們騰了路。陸穗和走過時,他還在後麵提醒:“回去兌點新糧,味就冇這麼衝了。”

出了巷子,周衡先把那張收條翻過來。背麵空白,紙也是酒坊平日包壇口用的粗紙。

“你方才問得太直。”他說。

“我不問,他也會防著咱們。”

“至少可以先問白鷺車。”

“白鷺車不會轉頭看他。看門的會。”

兩人站在街角爭了幾句,酒糟碗先從缺口淌出水。周衡隻好把收條夾進賬冊,陸穗和向賣針線的攤子討了一截廢布,把碗沿纏住。

“兩文的糟,又搭進去一截布。”周衡道。

“布冇收錢。”

“欠了人情。”

“下回買她一根針。”

他們冇回柳渡,轉去河邊腳行。孫掌櫃正蹲著看人修車軸,聽見腳步也冇抬頭:“今日問糧,還是問車?”

“問白鷺。”

“河邊多的是,自己看。”

陸穗和放下一文,又把酒糟碗往他那邊遞了一點。孫掌櫃聞見味,終於抬頭:“拿遠些。我家冇養豬。”

“福昌的人說人能吃。”

“他們說能吃,你送他們吃。”

錢他倒收了。白鷺壇車確是福昌的,酒壇走水路也用這個記號。船在南埠登記,船主姓什麼,他說不知道。

周衡還想再問,孫掌櫃用下巴指那一文:“今日已經多送一句。”

回到柳渡,酒糟碗又漏掉一點。陸穗和索性換進舊陶罐,寫明福昌後門所購、二文、未入食,再用麻繩紮住。

桃枝湊過去聞,鼻子馬上縮了回去:“這個也留樣?”

“留一小包作證,其餘交給巡攤的人處置,不再拿去賣。”

“兩文買來倒掉?”

陸穗和把罐子推給她:“你舍不得便拿著,隻許聞,不許吃。”

桃枝立刻把手背到身後:“還是倒吧。”

傍晚剛收起價牌,一個穿短褐衣的漢子走到泥爐前。他是修河堤的工頭,開口便要六日午飯,手下三十個人,每份隻給八文。

陸穗和聽到最後一句:“還得見一點肉。”

她問:“八文裡的肉,您想見多大一點?”

漢子用拇指比出半寸:“這麼大總得有。”

桃枝也拿拇指比了比:“三十個人共看一塊,還是一人一塊?”

“當然一人一塊。”

陸穗和把算盤推到周衡麵前:“先算。算得出來,再讓肉出來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