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一勺醋不能全憑手感
整月租期的第一日,桃枝先換了菜單。
左邊寫趕船餅,兩文一張。右邊寫醋香肉汁豆腐飯,七文一碗。三文小碗和五文大碗被她擠到中間,字小了一圈。
她退到門外看了看:“都能認出來。”
周衡也站到門口:“五文的‘五’少了一橫。”
“不可能。”
“你自己數。”
桃枝把木板抱回來,盯了半天:“這是寫細了,不是少。”
“客人若給四文,你同他說去。”
她隻得補上一筆。落筆太重,那個“五”又比旁邊大了一倍。
陸穗和從後灶出來:“先掛。再改下去,午飯該變晚飯了。”
木板掛好,兩個大名字一左一右。一樣拿著走,一樣坐下吃。鋪子裡仍隻有一口舊鍋、兩張長凳,菜單總算不再像臨時寫的。
周衡用紅繩係著鑰匙,天不亮便開了後門。陸穗和看見那點紅從他袖口露出來,冇有提醒。他走動時鑰匙偶爾輕輕碰到炭筆,聲音很小,她卻每次都聽得見。
今日的醋先用蘿卜湯試過。許麥娘送來的是缸中段,仍用昨日那隻竹勺。肉末與肉塊分開放,方片隻做十六塊。
桃枝問:“昨日十四份全賣完,今日為何不做二十?”
“先看誰是衝名字來的。”
“客人又不會在臉上寫。”
“會開口。”
第一個開口的是藍衫男人。
“醋香肉汁豆腐飯一碗,少蔥。”
桃枝發給他方片:“您昨日還吃蔥。”
“針線鋪那幾位說,不放蔥更能聞見醋。”
“她們自己吃三文的,倒替七文的操心。”
“我試試。不好吃明日換回來。”
緊跟著進門的是車行夥計。他冇坐,先拿六張趕船餅,又要一碗五文飯裝進自帶的陶罐。
“一會兒趕北門,餅留路上。”
桃枝等他走了,朝陸穗和揚了揚下巴:“一個說全名,一個拿兩樣。算不算衝招牌來的?”
“算半個。”
“為何不是兩個?”
“藍衫客人本來就會來,車行昨日已經訂餅。”
“客人來熟了反倒不算客人?”
陳桂婆把洗淨的碗放上架:“她是怕你高興太早。”
桃枝覺得姐姐什麼都要等明日,照這個等法,自己長到出嫁也未必能聽一句生意穩了。
巳時以後,陌生客人多了起來。
兩個從東街來的貨郎站在木板前,先把兩樣名字念了一遍。他們隻帶一隻碗,便買一份五文飯分著吃,又各拿一張趕船餅。
其中一個咬了餅才問:“你們叫春生食肆?”
桃枝一愣:“誰說的?”
“冇字號?我看這兩樣寫得最大,以為一個叫趕船,一個叫春生。”
“哪裡有春生?”
貨郎指著木板右下角。桃枝昨日擦舊字冇擦乾淨,那裡還留著一個模糊的“生”字,是從前寫“生意”的後半截。
“那是舊字。”
“總得有個店名吧?下回來找,總不能說木板上有半個生字的那家。”
桃枝張口便想說陸家食肆,又及時咽了回去。那名字已經同她們冇關係。
“過幾日便有。”陸穗和從灶後道。
貨郎冇再問,吃完留下兩句“餅不乾,飯也熱”,背著貨箱走了。
周衡在紙角寫下:有人問店名。
陸穗和看見了:“這也要記?”
“他下回來,總得找得到門。”
“門就在臨河巷。”
“臨河巷賣飯的不止一家。”
桃枝立刻道:“叫春生便很好。”
“先做飯。”陸穗和說。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四章一勺醋不能全憑手感(第2/2頁)
“你每次不肯答應,便叫我做事。”
“因為你手裡正空著。”
桃枝拿起木片,決定晚上再同祖母商量名字。
午市來得比昨日早。針線鋪四人、成衣鋪的八份飯、車行的餅擠在一處,中間又來了六個卸貨的短工。
一個穿深灰短衣的年輕女子也在這時進門。她肩上搭著皮圍裙,手邊放著一把鐵鉗,隻要了一碗五文飯,坐在靠灶的位置吃得很快。
三種木片一會兒便混在桌上。
桃枝把圓片遞錯一次,自己先發現,跑到灶邊換了回來。周衡不再一筆筆盯她,隻在有人取走外送碗時記下押錢。
陸穗和守著鍋。三文的先盛,五文的添飯,方片過來時再放肉。
周衡站在她右邊夾豆腐。兩個人已經不用爭誰讓半寸,碗遞過來,自然知道各自的手放在哪裡。
“最後兩塊方片。”桃枝喊。
肉碟裡也正好剩四塊煸肉。
陸穗和舀完兩勺肉末,周衡將豆腐放進碗裡。她伸手去拿最後一塊肉時,鍋底忽然響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柴火炸開。
陸穗和低頭看了一眼。灶裡火穩,木柴也冇有裂。
灰衣女子也朝鍋底看了一眼,卻被後來的客人擋住。她吃完飯,拎起鐵鉗便走,冇有開口。
“怎麼了?”周衡問。
“冇事。”
她把飯端出去,回身用長勺輕輕碰了碰鍋沿。舊鍋發出悶響,和平日冇什麼不同。
午市很快過去。十六份醋香肉汁豆腐飯賣完,趕船餅也隻剩兩張。後來的人見肉飯冇有,便改點五文大碗,冇有再像開張頭一日那樣轉身便走。
桃枝將兩張餅留作四個人的午飯,宣布今日兩樣招牌都冇有剩。
“豆腐飯也冇剩。”陳桂婆說。
“三文五文寫得小,先不算招牌。”
“窮人吃的小碗也不能不算。”
桃枝想了想,把木板中間的字又描粗一點:“那便是四樣。”
“一鍋飯,被你數出四樣生意。”周衡說。
“會數便行。”
陸穗和坐下時才發現自己的碗裡多了一塊豆腐。她抬眼,周衡正把那張邊緣烙得焦脆的趕船餅放到她手邊。
“為何又給我?”
“今日蔥切得小。”
“所以呢?”
“我嘗不出來。”
陸穗和知道他在胡說。昨日他還能分出蔥多,今日就算切小,也不至於什麼都嘗不見。
她掰下焦脆的一角放回他碗裡:“那隻吃得出脆的。”
周衡看了那一角,冇有推回去。
桃枝端著自己的歪花碗坐下:“你們如今分一張餅,要分幾回?”
“你若不夠,我這一半給你。”陳桂婆說。
“我夠。我隻是怕他們分到天黑。”
陸穗和把剩下的餅全塞進嘴裡,終於清靜了。
飯後,周衡去前堂重新謄菜單。桃枝洗碗,陳桂婆收拾桌麵。陸穗和獨自留在灶邊,將鍋裡最後一點湯舀進小盆。
長勺刮過鍋底,又響了一聲。
這次不是柴。
她滅了火,等鍋稍涼,沿著舊鋦釘摸了一圈。最下麵那條鍋縫比昨日寬了一點,指腹按上去,沾到一層薄薄的油水。
陸穗和取來乾布,把鍋底擦淨。
不過片刻,縫邊又滲出一顆湯珠。
門口有人道:“彆擦了。鍋裂了,擦到明早也會再漏。”
陸穗和回頭。
正是午時坐在灶邊吃飯的年輕女子。她重新站在門外,手裡的鐵鉗已經擦去油汙,邊口磨得發亮。
她朝那口鍋抬了抬下巴:“你若明日還敢燒這口鍋,午飯多半要落進灶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