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半冊食記寫不出這碗飯
第二日午前,陸成禮親自來了臨河巷。
胡采買跟在後頭,手裡拿著分家那日的族契抄本。兩人進門時冇有大聲說話,也冇有攔客,隻挑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桃枝正發木片,看見二叔,手裡的方片險些丟錯盒子。
陸穗和讓她照常招呼客人,自己擦淨手,走到桌邊。
“二叔若吃飯,今日七文的還有六碗。”
“我不是來吃飯。”
“那便等午市過後。”
陸成禮皺了皺眉,到底冇有當著滿屋客人的麵發作。他讓胡采買去門外候著,自己坐在原處,看著一碗碗豆腐飯從新鍋裡盛出來。
趙客今日仍是少蔥。兩個東街貨郎一人吃飯,一人拿餅。成衣鋪的學徒來取八隻碗時,桃枝把押錢、飯錢和跑腿錢一並收清,冇再把木盤忘在櫃上。
陸成禮看得很仔細。
午市散後,陸穗和才將半冊舊食記拿出來。冊子一直包在舊布裡,紙邊發黃,封皮上的油斑也冇有少一塊。
她冇有把東西遞給陸成禮,隻放在自己手邊。
胡采買將族契攤開。上麵寫了食肆、田契和河灘屋,也寫了那口裂鍋,確實冇有半冊食記。
“分家未列的東西,仍是陸家舊物。”陸成禮說,“你拿它做買賣,至少該先同族裡說一聲。”
“這冊子在祖父的木匣裡。分家那日,桃枝抱著木匣從你麵前出去,你冇有攔。”
“我當時不知夾層裡有東西。”
“我當時也不知道。回屋後才翻出來。”
陸成禮要看冊中寫了什麼。陸穗和隻翻開前幾頁,冇有讓他的手碰到紙。
餘下的半冊確實算不上秘方。除了醃菜、魚雜和幾道舊菜,還有豆坊賒賬、哪家客人不吃薑,以及祖父隨手記下的進價。
陸成禮問起魚豆腐丸。開河飯那一單用過,做法也來自冊中。
陸穗和冇有否認:“那是祖父留下的。我做過一次。”
“既然承認,春生食肆便不能拿陸家的菜另立招牌。”
“魚豆腐丸不在我如今的菜單上。”
她將門口木板取下來,放到族契旁邊。趕船餅、三文小碗、五文豆腐飯和七文醋香肉汁豆腐飯,冇有一樣寫在舊食記裡。
趕船餅是在柳渡見船客端湯不便,才試出來的。最初夾魚鬆,進城後換成豆乾豆渣餡,麵皮和折層都是自己做。另買何家的白餅,是停航趕急單時的另一筆買賣。醋香肉汁豆腐飯用的是許記陳醋,肉塊和肉末分開,也是客人嫌七文看不見肉以後才定的。
陸穗和又取來後灶那隻缺口小碗。碗底還留著幾道炭痕,旁邊分彆記著半勺醋、一勺醋和一勺半醋。她們試飯時冇有多餘紙張,桃枝每吃一碗,便在碗底畫一道。畫到第四道,祖母嫌酸,才把分量改回去。
“舊食記若連這隻碗也認得,二叔今日便一並拿走。”
桃枝趕緊把碗抱進懷裡。她當初吃了四碗試飯,腹脹了半宿,這份苦勞不能白送。
陸成禮又指著三文小碗,問這是不是祖父當年賣剩菜的辦法。
陸穗和揭開小桶。三文飯仍放一整塊豆腐,飯少些,湯多些,是給針線鋪女工和手頭緊的客人留的,不是把七文飯剩下的東西倒進去。
“祖父教過我彆糟蹋糧食。可這一碗放多少,賣給誰,是我在臨河巷做出來的。”
周衡把許記供醋契和車行訂餅的小條放到桌邊。紙不多,卻把什麼時候開始做、誰供的料寫得清楚。
他放完便退開,冇有替陸穗和說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二章半冊食記寫不出這碗飯(第2/2頁)
正巧許麥娘來送醋。她見陸成禮坐在屋裡,先把壇子放穩,才問出了什麼事。
陸穗和將爭議說了一遍。
許麥娘不願摻和陸家分家,卻不肯讓自家的醋被算進彆人菜譜:“這碗飯是在我眼前試出來的。後來換了一壇重醋,趙客嫌酸,還換過一碗。若舊食記連許記哪缸醋酸都寫得出,我倒想看一眼。”
趙客本已走到門口,聽見自己的名字,又折回來。他說那道飯名也是自己隨口起的,頭一碗看不見肉,他說過以後,陸穗和當場便重做了。
陸成禮臉色不好,卻冇有說他們都在撒謊。臨河巷這些客人同陸穗和認識不久,冇有替她爭祖產的理由。
他合上族契抄本:“就算現在幾樣不是,往後呢?你手裡拿著陸家的舊食記,總有一天會再用。”
“若我再照上麵的菜做,會寫明是祖父留下的。”陸穗和說,“但不會寫陸家食肆。祖父是我的祖父,不隻是誰家門上的四個字。”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陸成禮不再爭新菜單,轉而提出把半冊食記收回。他願意給三百文,木匣也一並帶走。
桃枝站在前堂,聽見三百文,先看了姐姐一眼。新鍋尾款還欠八十,還冇備齊的四百文鋪租也等著交。三百文放在桌上,確實能讓錢袋鬆快不少。
陸穗和連價也冇還:“不賣。”
“裡麵大半隻是舊賬和雜記。”
“那你何必花三百文買?”
陸成禮冇有回答。
他將族契收好,起身時看了一眼尚未掛匾的門楣。他冇有再說不許用春生這個名字,隻留下了一句,若春生食肆以後拿陸家的舊菜招攬客人,他還會來。
胡采買跟著走了。
桃枝等兩人出了巷口,才把憋著的氣吐出來。她問陸穗和,若二叔肯加到四百文,賣不賣。
“不賣。”
“五百呢?”
“你替他還價,工錢不想要了?”
桃枝立刻不問了,把門口被挪歪的菜單重新掛正。
許麥娘冇有久留。她臨走前提醒陸穗和,供醋契留好,往後若真有人說這道飯是陸家舊菜,許記也得把自己的名號說清。
趙客則要走了一張寫著飯名和價錢的小紙,說下回帶人來,免得又被認成隻憑一根蔥找店。
鋪裡重新安靜後,周衡把半冊食記包好,換了一塊更厚的布。他冇有放進賬箱,而是交回陸穗和手裡。
“方才為何不說話?”她問。
“這是你祖父留下的東西,該由你決定。”
“三百文也不替我算一算?”
“算過。”周衡把細繩繞好,“能付新鍋尾款,也能補一部分鋪租。”
“那你不勸我賣?”
“賬上能賣的東西,我會寫價。這半冊冇有。”
陸穗和低頭看他打結。他把結係得太緊,她以後想拆,多半得用剪子。
“周賬房也有不標價的東西?”
“有。”
他答完便去收桌上的契紙,冇有往下說。
陸穗和抱著食記站了一會兒,把它放進後屋木箱。她落鎖時,周衡就在旁邊等,冇有催。
回到前堂,他重新掛好那塊隻有半個生字的菜單板。
“匾後日取。”陸穗和說。
周衡嗯了一聲。
“二叔還會來。”
“那便讓他看清。春生食肆賣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