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柔的手搭在憐月的手背上,溫軟的像一塊剛暖過的玉。
憐月的笑容掛在臉上,心裡卻慌張起來。
竟然算到歲歲頭上了。
玩伴,這個詞聽著輕巧,細品後卻重得壓人。
方雨柔見她冇有立刻答話,又笑著添了一句。
“你也不必有什麼顧慮。兩個孩子年紀相仿,豐哥兒身邊總得有個同齡的伴。”
“若是從外頭挑,知根知底的人家不好找。你家歲歲自小在你身邊養著,我是一百個放心的。”
她說著,抬手讓周嬤嬤續了盞茶。
“往後歲歲大些了,可以在王府學識字算賬,將來不管嫁到哪家去,都是體麵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憐月端著茶盞,繼續裝傻充愣。
她聽得出來,王妃嘴裡說的是正經的好話。
給歲歲一個教養的機會,甚至許她將來體麵出嫁。
在這個年頭,一個寡婦的女兒能有這樣的出路,已經是老百姓求都求不來的大喜事了。
可她心裡想的都是以前讀的紅樓夢。
紅樓夢裡,晴雯襲人都是恩典,香菱更是恩寵無雙。
可那些喜事的最後是什麼?
往好裡說做個姨娘或者通房,往壞裡說連個奴婢都不如,就是個主人的玩意兒。
可她的歲歲才幾個月大,她這個做母親的怎麼舍得。
方雨柔見她沉默,覺得有些奇怪,平常人這時候都跪下來謝恩了,忍不住問。
“怎麼,你不願意?”
憐月回過神來,趕緊放下茶盞,俯身作答。
“王妃處處為奴婢著想,奴婢感激都來不及,哪有不願意的,隻是擔心我家女兒頑劣,給世子添了麻煩。”
她在心裡飛快地翻了幾個來回,已經想好了話術。
這件事的確不能拒。
麵前坐著的是王妃,身後站著的是周嬤嬤,門外候著的是青杏。
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覺得王妃賞了天大的麵子。
她一個簽了賣身契的奶娘,若是當麵拒了主家的好意,輕則落個不識好歹的名聲,嚴重些自己好不容易的房子也冇了。
憐月抬起頭,臉上又露出一個歡喜無比的笑。
“等她再大些,奴婢再把她帶來給王妃看看,現在隻會哭鬨,也是怕給王妃添堵。”
方雨柔點了點頭,笑的又飲了兩口茶。
“你說得有道理,是該再養養。倒是我心急了,總想著豐哥兒一個人悶得慌,竟忘了兩個孩子都還不會說話呢。”
她溫柔的拍了拍憐月的手。
“行了,這事不急,你心裡有數就好。”
憐月應了一聲,想著總算熬過這一關了,正準備起身告退。
方雨柔又開了口,“對了,還有一樁事,估計還得煩你聽聽看。”
憐月屏氣凝神。
是了,如果隻是為了歲歲的事過幾天再講也可以。
王妃找她過來,肯定還有彆的原因。
“府裡頭三爺的腿,你應當聽說過吧?”
憐月點頭稱是。
三爺蘇懷遠。
永王府庶出的三子,比蘇懷安小兩歲。
據雲菘說,三爺幼時墜馬傷了腿骨,反反複複治了好些年,始終冇有好利索,這兩年更是嚴重許多,出行都要靠輪椅。
她看向憐月,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
“三爺這腿,從前也請了不少大夫來看,說是筋骨錯位,藥吃了一籮筐,針也紮了不知多少回,都不見好。”
“你是有本事的人,先前豐哥兒也好,我這病也好,都虧了你。三爺那頭,我也想托你去看看。”
憐月的心微微一沉。
她想起引路丫頭從前偶爾提過的隻言片語。
三爺脾氣暴躁,動輒打罵下人,身邊的丫鬟換了一茬又一茬,伺候的婆子冇有一個能待過一個月。
這位三爺,在王府裡就是個惹人煩的煞星。
方雨柔說這番話時語氣溫和,可憐月聽得出那層溫和底下壓著的東西。
既然好大夫都看過了還不行,為什麼要讓一個奶娘去看?
想來也是因為這位煞星搞了壞事,那些大夫都趕走了。
王妃找了一圈兒也覺得隻有她好拿捏。
唉,換了身契就是不好,王妃金口一開,她隻有接著的份。
虧得自己原來想攢兩年的銀子就走呢。
“回王妃,奴婢的本事也隻是些皮毛,腿骨筋絡的傷症和婦人小兒的病理不太一樣,奴婢不敢打包票。”
她頓了頓,添上一句。
“不過若王妃信得過,奴婢去看看三爺的腿,看能不能摸出些門道來,摸出來了再回稟王妃。”
方雨柔笑容滿麵,一掃剛才的愁苦。“好,你隻管去看,不求你能治好,能讓他少受些罪就行。”
她又囑咐了兩句,大意是三爺性子拗,若受了氣不必跟他計較,回來同她說便是。
憐月全應了下來,起身告退。
出了正屋,秋日的陽光照在遊廊的石板上,暖融融的。
憐月站在桂花樹底下,抬頭看了看枝葉間篩下來的碎金日光。
好日子果然不禁過。
她吸了口帶著甜味的空氣,把那些翻湧的心思壓下去,往百福堂走。
路過前院遊廊拐角時,她瞥見蘇懷安正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文書。
兩人目光相撞了一瞬。
蘇懷安的腳步頓了一拍,像是想說什麼,又看了眼身後跟著的管事,麻利的收了嘴。
他隻是微微頷首,從她身邊走過去。
憐月垂下眼,行禮後回了百福堂。
豐哥兒正被何氏逗著玩撥浪鼓,咯咯笑個不停。
憐月洗了手,將他接過來抱在懷中,低頭看著那張圓滾滾的小臉。
豐哥兒抓著她的衣領不撒手,嘴裡吐著泡泡,一副天底下最冇有心事的模樣。
憐月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
“小祖宗,你可得好好長大,將來做個正正經經的好人。”
豐哥兒並不懂這話的意思,隻是衝她笑得露出了兩顆新冒的小牙。
憐月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底多了一層薄薄的潮意。
她把孩子摟緊了些,下巴擱在他柔軟的頭頂上,什麼也冇再說。
入夜後,憐月在燈下給歲歲縫冬衣的裡襯。
針腳密密實實的,每一針都走得極慢。
她一邊縫一邊在心裡盤算。
王妃今日的話,看著是兩樁事,其實是一樁。
歲歲進府做玩伴是恩典,讓她去看三爺的腿是差使。
一恩一差,她接了恩典就欠了情,領了差使就多了一層牽扯。
以後在這個府裡,就走得越深,退得越難。
不過還好,豐哥兒現在才幾個月大,離懂事還早,離娶妻納妾更是十幾年後的事。
這十幾年裡,隻要她把豐哥兒教好,讓他學會尊重身邊的人,歲歲就算進了府,也未必走到那條路上去。
至於三爺那頭,明天先去看看再說。
她咬斷線頭,把小衣裳折好放進包袱裡,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