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鬆節油倒進粗瓷碗裡攪勻,蘸著開始上漆。

生漆那股辣味直往鼻子裡鑽,嗆得她眯起眼,乾脆把窗子推開一條縫透氣。

刷子在金屬麵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暗栗子色一層層蓋上去,原本銀白的骨架慢慢變得像鐵匠鋪裡打出來的東西,又粗又笨,一點也不起眼了。

她左手扶著椅背翻轉,右手拿著刷子勻色,指縫間沾了零星漆點,褐色的小斑駁落在她白淨的手指上。

刷到輪椅扶手內側時她忽然停了下來,竟是腦子裡冒出來的畫麵讓她走了神。

是今早書房裡,蘇懷安坐在案後,一勺一勺吃著她做的桂花藕粉。

然後是那句“歲歲那邊光有衣裳過冬還是不夠喜慶”。

那是他吩咐福大的語氣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在操心自家孩子的事。

憐月將刷子擱在碗沿上,低頭看著自己沾了漆的指尖。

他給歲歲打長命鎖,又選了和田脂玉,像是……在討好自己似的。

用不著吧,自己一個奶娘,有什麼可討好的呢?

她深吸一口氣,甩了甩頭,重新拿起刷子繼續塗扶手。

上完最後一筆,她將輪椅靠牆立好,用舊布蓋上,打開門散了散漆味,拿鬆節油把手上的漆點搓乾淨,又在井邊洗了兩遍手。

指甲縫裡還殘著一絲淡淡的辛辣,和午後從某處共感那端傳來的暖混在一起,讓她整個人處於一種不上不下的奇異狀態裡。

她關好庫房門,回正屋抱了會兒歲歲,將係統獎勵的一小罐米粉和三片鈣片交代清楚,又叮囑陸氏明日把院門從裡頭閂好,便匆匆往回趕。

走出巷口時太陽已經西斜了,金黃色的光鋪在青石路麵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晚間回到百福堂,給豐哥兒喂完奶哄睡之後,憐月窩在矮榻上整理明日要帶去偏院的東西,一盒新製的艾灸條,一對備用的棉布護膝。

她一樣一樣碼在盒裡,腦子裡盤算著輪椅再晾一天就能乾透,後天便可帶進府給蘇懷遠換上,到時候配合推拿和艾灸,他腿上的恢複進度能再快一截。

正亂想著,係統麵板無聲無息的在眼前彈了出來,一行新字浮在綁定狀態欄下麵。字體比平常小一號,顏色比上次的灰字深了點,泛著淡淡的藍光。

綁定對象情感濃度持續攀升中,已觸發隱藏任務:七日內維持綁定不中斷,解鎖稀有藥品盲盒(婦科向)。

憐月盯著那行字,表情嚴肅起來。

七天換稀有藥品盲盒的婦科藥。

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指尖懸在麵板上,那行藍色的小字像一根魚鉤,勾得她心癢難耐。

稀有藥品盲盒,婦科向。

身為乾了八年產科的資深護士,她太清楚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了。

在這個冇有催產素註射液,冇有無菌手術臺,連高度酒都是稀罕物件的朝代,產後大出血就是閻王爺遞貼,誰也彆想跑。

王妃方雨柔當年就是因為產後血崩才落下了席漢氏綜合征,如今雖靠食補和艾灸把陽氣養回來了七八成,可真正要根治,就差激素藥。

若是能從盲盒裡開出縮宮素或甲狀腺激素替代品,哪怕隻是一劑口服的補腎益精丸,都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

她把王妃治痊愈了,那就是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歲歲以後不必給誰做丫鬟做妾,意味著自己可以靠醫術在這京城站穩腳跟,意味著哪怕有朝一日共感消失了,蘇懷安翻臉不認人了,她柳憐月照樣能體麵地活下去。

憐月深吸了一口氣,把係統麵板關上,終究冇有點下那個解綁按鈕。

七日而已,忍就過去了。

……

清早一到,她收斂心神,洗漱之後,從矮榻上起身,將早已備好的盒子提在手裡,沿著回廊往偏院方向走,秋末的晨風裹著桂花尾韻的甜絲絲從領口灌進去,涼得人精神一振。

偏院的門虛掩著,福二在廊下抱臂打盹,聽見腳步聲眼皮子一掀,見是她便咧了嘴:“柳娘子來了,三爺今兒個醒得早,一個人在屋裡不知道擺弄什麼呢,冇砸東西,心情應該還行。”

憐月點頭,輕手輕腳推門進去。

屋內的安神香被換成了更淡的鬆柏調子,窗戶開了半扇,秋陽透過窗欞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格子,打在蘇懷遠的側臉上。

他穿了件寬大的鴉青色長袍,半倚在輪椅靠背上,手裡捏著一本翻開的雜書,膝上搭了條薄毯,竟少見地褪去了往日的暴戾與陰鷙,那張精致到近乎妖冶的臉在陽光下顯出幾分病弱的溫潤來。

憐月在淨架前洗了手,用布巾仔細擦乾指縫間的水珠,走到他身邊蹲下,掀開薄毯露出他裹著棉布綁帶的雙腿。

“三爺今日氣色不錯,昨夜睡得可好?”

蘇懷遠冇從書裡抬頭,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截子鼻音:“還行,那安神香換了味兒之後倒是不嗆了,就是半夜醒了一回,腿抽了兩下。”

憐月皺了皺眉,手指按上他的足三裡穴輕輕探了探力道:“抽了多久?有冇有疼醒?”

“冇多久,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蘇懷遠翻了一頁書,語氣像在說彆人的事,“比從前好多了,從前那是能疼得把枕頭撕爛。”

憐月點了點頭,從食盒裡取出艾灸條點燃,懸在他小腿外側的豐隆穴上方緩慢畫圈。

溫熱的艾草氣味在安靜的屋子裡一點散開,和窗外最後幾縷桂花甜以及鬆柏香混在一處,暖洋洋的,讓人犯困。

蘇懷遠閉上了眼,書本擱在膝頭冇再翻動,呼吸慢變得綿長,肩膀的線條也跟著鬆下來。

憐月一邊控製著艾灸條與皮膚的距離,一邊在心裡默算著:三爺的腿部痙攣頻率已經從最初的每天四五次降到了兩三天一次,肌肉萎縮的情況也在推拿和被動運動的作用下有所改善。

照這個進度,再過兩個月,等輪椅換了新的,配合上係統裡那支抗痙攣針劑,他站起來走幾步路應該不是問題。

“柳憐月。”

蘇懷遠忽然開口,聲音不大,閉著眼說的,像是半夢半醒之間的囈語。

憐月手上的艾灸條頓了一下:“三爺?”

“昨晚做了個夢。”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