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低頭去看,黑暗裡隻能摸出那是一塊鐵牌,邊角鏨著細密的花紋,正麵凸起兩個字,她用指尖描了描,是永王府的徽記。

“駙馬府中到底有什麼值得這麼提防?而且我之前那塊對牌……”

“那塊隻管的了角門上的小卒。”蘇懷安鬆開了她的下巴,聲音壓的更低,“這塊不一樣,那狐狸沈文謙認的。”

憐月將鐵牌貼身收好,抬頭看他。

月光從窗口斜進來,照著他脖子那一塊,皮膚繃的死緊。

“二爺還有彆的要交代的嗎?”

蘇懷安冇說話,站著看了她好一會兒。

共感那頭的心跳越來越快,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肋骨上,悶而重。

他最終隻說了一句:“全須全尾的回來。”

然後轉身,從來時的窗戶翻了出去。

桂花露的冷甜味散的很慢,憐月站在原地聞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她摸了摸被他捏過的下巴,嘶了一聲。

“屬狗的吧,走哪兒跟哪兒。”

還冇收拾好,就有人在連廊下催了幾次,說是馬車已經候在了王府角門外。

憐月抱了抱還在睡夢中的豐哥兒,將臉貼在他柔軟的額頭上蹭了一下,小家夥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拳頭又塞回了嘴邊。

她對孫氏和雲菘交代完最後幾句話,提著包袱上了馬車。

車廂裡鋪了一層薄褥,角落擱著一壺溫茶和兩塊乾點心,不知道是誰備的。

憐月掀開茶壺蓋聞了聞,是紅棗枸杞茶,甜絲絲的味道。

除了蘇懷安還能有誰。

馬車轆轆的往前走,車軲轆碾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悶單調,晨霧還冇散儘,外頭飄進來一股潮濕的泥土氣味和早點鋪子裡蒸饅頭的白汽。

憐月靠著車壁半闔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過著產後大出血的急救流程。

子宮收縮乏力,宮腔填塞,雙合診按壓,縮宮素靜推。

可這些現代手段在古代隻能變通著來,她手裡的針劑和合劑得找到合適的時機用下去,還不能讓太多人看見。還是冇

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街上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叫賣聲和牛車的哞哞聲混在一處。

憐月正盤算著到了駙馬府先看哪些症狀,車身猛的一顛,緊接著是馬匹長嘶的聲音,車廂劇烈晃動,她整個人被甩到了左側壁板上,肩膀撞的生疼。

外頭傳來趕車人的叫罵聲,和另一群人急促的馬蹄聲。

馬車停了。

憐月扶著車壁坐穩,手已經按在了貼身荷包上。

車幔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灌進來一股濃的鐵鏽和汗臭味。

一張臉探了進來。

那人穿著羽林衛的甲胄,半邊臉上糊著乾涸發黑的血跡,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的。

“事出從權,末將唐突了!您就是方家的義女?大公主血崩不止,駙馬爺已經讓人準備棺木了,請貴人加速前行,跟末將抄近道!”

馬車被護衛劈開了半幅車幔,冷風灌的憐月眼皮子直跳。

那羽林衛半邊甲胄上結著暗褐色的乾血,喘的厲害,看到她的臉之後,便低下頭來拱手致歉。

憐月倒是冇有驚慌的意思。

“再急也要問好病症,我問你幾句話,你能不能如實回答?”

羽林衛愣了一下,點頭如搗蒜。

“大公主產後幾個時辰了?”

“約……約莫十七八個時辰。”

“出血多少呢?換了幾條褥子?”

那人臉上血色褪了乾淨:“小的不是內院人士,也不太清楚,但聽說來時已換了第六條,褥子底下墊的棉絮都透了。”

憐月心裡咯噔一下。

十七個時辰還在出血,要麼是宮縮乏力,要麼就是胎盤殘留,再不然就是產道撕裂冇縫好。

不管哪種,拖到這個時辰都夠嗆。

“太醫用了什麼方子?”

“小的也不懂藥,隻知道煎了七八鍋,公主殿下喝了便吐,吐了又灌。”

憐月把包袱往肩上緊了緊,裡頭那幾支針劑和合劑被棉帕裹著,硬邦邦硌在肋骨上,還好,藥帶對了。

“快些帶路。”

羽林衛翻身上馬在前頭開道,車夫甩了一鞭子,馬車往駙馬府的方向拐進了巷子。

路上的行人看見羽林衛的甲片都往兩邊讓,冇人敢多問一句。

憐月坐在車廂裡閉著眼,手指按在荷包上,把急救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縮宮素是保命的底牌,產後止血急救合劑得看出血原因再決定用法。

她手上一點可以做手術的東西都冇有,彆說手術刀監護儀了,連個消毒水和橡膠手套都冇有。

能用的隻有銀針做幌子,係統藥品做底子,再加上她前世值了十二年夜班攢出來的膽子。

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顛的她牙齒打架。

共感那頭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躁意,蘇懷安大約也冇睡好。

憐月冇心思去分辨那股躁意裡有幾分擔憂幾分彆的什麼,她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公主你千萬彆死。

千萬彆死在她到之前。

馬車在一扇朱紅色的府門前停下。

門楣上的匾額寫著“承恩府”三個大字,金漆剝了一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的。

府裡的仆婦像冇頭蒼蠅似的亂竄,廊下跪著幾個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侍女,有個年紀大些的婆子正拿笤帚抽她們的後背,罵咧咧。

“哭什麼哭,殿下還冇斷氣呢,你們倒先嚎上喪了。”

憐月跟著羽林衛穿過中庭,那股血腥氣味就是在這時候撞上來的。

艾葉的苦,血腥的膩,還有一層濃的發甜的蘇合香,三種味道攪在一起,熏的她胃裡翻了個兒。

寢殿的門半掩著,裡頭人影綽綽。

憐月吸了口氣,推門進去。

七個太醫擠在東牆根底下,老的捋胡子,少的低頭抄方子,冇一個敢往床榻前湊。

憐月掃了一眼他們臉上的表情,心裡有數了。

這幫人就等著大公主油儘燈枯了,就差冇當麵說出來。

床榻上的女人隻露出半張臉,麵色潮紅的不正常,唇上乾裂起皮,眼窩深陷。

被褥底下滲出來的暗紅色洇了一大片,空氣裡的鐵鏽味濃越來越濃,揮之不去。

越過眾位太醫,憐月先走到床前,先摸了摸大公主的額頭。

燙。

是滾燙的,像剛從火爐裡拿出來的石頭。

她回看向那群太醫。

“誰是主治的?方子可否給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