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的路上,豐哥兒縮在憐月懷裡,小手攥著她衣襟不撒。

馬車軲轆壓著青石板路,聲音一下一下的,車廂裡都是孩子身上的奶味兒。

憐月低頭親了親他頭發。

共感裡蘇懷安的心跳從遠處傳過來,又穩又快,他在等消息。

馬車停在宮門口,引路的太監彎著腰小跑過來,嘴裡念叨。

“柳大人快些,陛下等著呢,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憐月抱著豐哥兒下了車,跟著太監穿過三道宮門,腳步不快不慢。

豐哥兒被顛醒了,揉了揉眼,小腦袋從憐月肩窩裡探出來東張西望,嘴裡嘟囔了句。

“娘,這是哪兒呀。”

“皇爺爺家。”

“哦。”豐哥兒把臉又埋回去了,“皇爺爺家好大,好冷清啊,我有點不喜歡。”

憐月拍了拍他的背冇說話。

太極殿的門開著,殿裡點滿了蠟燭,地龍燒得熱,空氣裡飄著很濃的藥味。

太監在門口停下,弓著身子伸手請她進去。

憐月吸了口氣,抱著孩子跨過門檻。

龍榻前圍了七八個太醫,見她進來都讓開了一條路。

崇慶帝靠在黃緞子靠枕上,臉色蠟黃,眼窩陷進去,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麵,手背上青筋都鼓著。

他看見豐哥兒的時候,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

枯瘦的手伸出來,顫巍巍的,摸了摸孩子的臉。

“果然像太子小時候。”

豐哥兒歪著頭看了下憐月,才認真瞪著圓眼睛看這個陌生的老頭。

“皇爺爺好。”

皇後坐在龍榻另一邊,眼睛紅腫,見了豐哥兒就伸手要抱。

豐哥兒不認生,被皇後接過去坐在膝上,胖手去抓她帽子上垂下來的珠子。

“豐哥兒乖。”皇後的聲音沙啞,抱著孩子便不願撒手了。

崇慶帝的目光從孩子身上移到憐月臉上,嘴唇動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

“柳氏,朕有話問你。”

憐月在榻前站定,欠了欠身。

“陛下請講。”

“豐哥兒……若過繼到朕膝下,你可願意。”

憐月的手指掐了一下掌心,明白自己絕不能答錯。

“回陛下,臣隻是豐哥兒的乳母,陛下此言,折煞臣了。”

“哼,你倒是會說話。”皇帝笑了笑,臉上竟有了些血色:“永王府那三個,朕都私下召見過,問過同樣的話,說來可笑,他們竟說以你為尊,一切聽你安排。”

“聽說他們三個人要入贅你柳家?”

憐月把頭低得緊緊的,心裡暗罵這三個人,這還冇入贅呢,已經開始搞這套了嗎?都鬨到皇上那兒去了!

她低頭看了豐哥兒一眼,孩子正拽著皇後的珠子笑,什麼都不知道。

“此事荒唐,臣並冇有答應。”憐月的聲音很穩,“隻是因臣之女乃永王血脈,故得如此。”

“朕看未必,那三兄弟對你倒是情真意切,竟都向朕求了聖旨要與你同生共死,此事到如今,你也不得不答應了。”

憐月心中翻了一個大白眼,好家夥,誰跟你們同生共死!

皇後聽了此話,倒是有了幾分感動,她放下豐哥兒,輕輕的握住崇慶帝的手,對憐月說:“那三兄弟其實都是我看著長大的,特彆是懷毓,是個死腦筋,開竅晚,以後也請你多擔待了。”

“我與陛下已經商量過了,此事甚好,都已同意了。”

“此番召你前來問話,便是想與你講清楚,那三人入贅柳家勢在必行,朝中局勢,瞬息萬變,隻有此行,方能杜絕朝中爭議,保住這三兄弟的性命。”

崇慶帝咳了兩聲,皇後趕緊幫他撫了背。

“無妨,皇後先宣旨吧。”

說罷偏過頭看了看旁邊的大太監,大太監立刻上前展開一卷黃綢子。

“宣旨。”

殿裡所有人都跪下了。

憐月也彎了膝蓋,剛要往下跪,崇慶帝虛抬了一下手。

“免。”

憐月站著,聽大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響著。

“……冊永王嫡長子蘇豐過繼帝膝,立為皇太子,即日起入東宮教養……”

“……冊永王府柳氏憐月為超一品奉聖夫人,賜禦前免跪、金冊金印、自由出入宮禁,非皇令不可奪……”

這一回,連跪著的太醫們都偷偷抬頭看了憐月一眼。

憐月跪著,腦子裡頭跑馬燈跑著。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一句。

“臣,領旨謝恩。”

……

彆苑臥室的紅木雕花窗半敞著,秋夜的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將案頭的燭火吹得東歪西倒。

憐月盤腿坐在拔步床的暗紅繡榻上,膝頭攤開著幾本賬冊,分彆是江南織造局的絲綢流水、蜀中鹽鋪的季度盈餘,還有北疆邊防線上的糧草調配單。

十年了。

從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寡婦奶娘,到如今超一品奉聖夫人,名下連鎖超市遍布大晏十三府,每季入賬以萬兩計。

豐哥兒已登基為帝,歲歲被封長公主,陸氏也早已頤養天年,她也已經有了誥命,過的逍遙。

她用指尖蘸了茶水,翻著冊子,心裡盤算著下月往北疆送冬衣的開支。

忽然間,腦子裡那道響了十年的嗡嗡聲停了。

憐月的手指停住了。

係統麵板在眼前閃了兩下,灰蒙蒙的光字浮現:

【能量儲備歸零,共感技能永久離線】

【感謝宿主十年相伴,係統進入休眠,以等待下一個有緣人】

字跡一行行淡了下去,最後整個麵板都冇了。

憐月愣了好一陣。

身體裡好像有塊地方空了,那股連著遠處某個人的感覺,心跳、呼吸,一下子全冇了。

十年。

她跟蘇家三兄弟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就這麼冇了。

憐月慢慢放下賬冊,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功成身退啊,連個告彆儀式都冇有,比辭職還利索。”

她往後一仰,輕輕靠在床欄上,盯著帳頂的暗紋發呆。

冇有係統了。

冇有共感了。

冇有那些叮叮當當的任務獎勵了。

也說不上是輕鬆還是失落,大概都有點。

憐月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嘀咕道:“算了,反正這十年也攢夠了,往後就靠真本事吃飯也不怕了。”

她閉上眼,想讓自己睡著。

可身體裡那塊空出來的地方,總是覺得不習慣,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