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廟會
翻開舊記事本,第十頁,簡簡單單兩個字標題:秦腔。
寥寥二字,瞬間把我拉回小時候的山村廟會、戲臺煙火,還有那一場讓我記了很多年、至今細思極恐的夜戲。
都說秦腔是百戲之祖。
陝西八大怪裡最經典的一句,便是:秦腔不唱吼起來。
不同於南方戲曲的婉轉輕柔、咿呀纏綿,秦腔是北方獨有的豪邁悲壯。板式跌宕、腔調激昂,字字鏗鏘、句句走心,全**嗓嘶吼,慷慨蒼涼、大氣磅礴。
年少懵懂時聽秦腔,隻覺得吵、覺得吼得撕心裂肺,像一群人在臺上吵架、鬥氣。
越長大、越經曆世事,越聽得懂秦腔裡的悲壯、無奈、剛烈與坦蕩。年歲漸長,反倒越來越迷戀這一腔黃土裡吼出來的人間百態。
在所有秦腔曲目裡,我最愛看、也最耳熟能詳的便是經典醜角戲——《張連賣布》。
臺詞俏皮詼諧、朗朗上口,時至今日我依舊能背出大半:
四姐:你把咱大狸貓賣錢做啥?
張連:我嫌它吃老鼠不吃尾巴。
四姐:你把咱獅子狗賣錢做啥?
張連:我嫌它不咬賊光咬你媽。
四姐:你把咱做飯鍋賣錢做啥?
張連:我嫌它打攪團愛起疙瘩。
四姐:你把咱大風箱賣錢做啥?
張連:我嫌它扇起火來劈裡啪啦。
小時候我最愛看秦腔醜角孫存蝶的表演,滑稽幽默、神態靈動,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自帶笑點,是整場戲臺最熱鬨、最出彩的部分。
奶奶那一輩偏愛端莊大氣的旦角名伶,李愛琴、李娟、李瑞芳,都是她們口中百看不厭的角兒。
想起從前的戲曲藝人,和現在的明星完全不同。
如今的明星出行前呼後擁、安保隨行、難得一見。
早年的秦腔名角樸實本分、接地氣,冇有狂熱粉絲圍堵,冇有架子排場。隻要鄉裡廟會出錢邀約,便背著行頭、帶著戲班,安安穩穩下鄉唱個三五日,踏實又純粹。
還是那座七媽守著的古廟。
那年廟宇翻新擴建,廟裡特意新修了一座兩層大戲臺。
不同於臨時搭建的簡易臺子,這座戲臺十分規整:樓上是化妝間、休息室、演員宿舍,樓下是正臺。
唱戲最少連唱兩三天,有了這座固定戲臺,往後廟會唱戲、逢年酬神,再也不用臨時搭臺拆臺,方便了太多。
我們那邊廟會一年三四場,是全村小孩子最期盼的盛會。
隻要戲臺搭起、戲班進村,整條山路、廟前空地,擺滿各式各樣的小攤。
零食、糖果、玩具、套圈、小吃,都是平日裡村裡見不到的新鮮玩意兒。
秦腔開戲時間固定,上午九點開唱,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中午休息兩小時。
廟會唱戲,奶奶從不缺席,這是她晚年為數不多的愛好與消遣。
每次趕會,我總一大早催著奶奶快走。
早飯從不在家吃,直奔廟會小攤,一碗油茶麻花、一份擀麵皮,簡簡單單兩樣吃食,總共兩塊錢,卻是童年最滿足的煙火滋味。
奶奶會提前備好小板凳,早早坐到戲臺第一排,安安靜靜看戲。
我耐不住久坐,趁著熱鬨,約上村裡夥伴滿山遍野撒歡瘋跑。
遠遠聽見戲臺上傳來一聲高亢嘶吼,我就知道——秦腔開戲了。
我向來隻盼醜角出場,其餘文戲、苦戲一概無心觀看。
臺下看戲的幾乎全是老人。
冬日廟會更甚,老太太們衣帽款式大多相似,黑壓壓一片,常常看得我眼花繚亂,半天找不到奶奶的身影。
正午日頭最盛、氣溫燥熱,有大姑陪著奶奶看戲,我便放心跟著夥伴們先回家玩耍。
等到傍晚六點,天色微涼,我又帶著鐵蛋折返廟會。
這時人流散去大半,不少小攤販也早早收攤,畢竟山村夜路難走。
但依舊有上百位癡迷秦腔的老頭老太,守在臺前,雷打不動,非要聽完終場戲才肯離去。
我乖乖坐在奶奶身旁,靜靜望著戲臺之上。
臺上生旦淨醜輪番登場,水袖翻飛、步履蹁躚、鑼鼓鏗鏘。
那時的我依舊聽不懂戲文深意,卻依舊覺得熱鬨精彩、韻味十足。
天色徹底沉黑,夜幕籠罩山野,廟會人流愈發稀少。
很多家遠的戲迷早早返程,最遠的鎮子老人,單程要步行一個半小時,隻為聽一場戲臺大戲。
當晚最後一場戲,大幕緩緩拉開,正是我最期待的包公戲。
臺上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董平、薛霸、李貴、婁青分列兩側,手持杖棍,身姿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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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威武開嗓,氣勢恢宏、震懾全場。
從小聽戲長大,我一直敬包拯是世間青天大老爺。
不畏權貴、剛正不阿,三口鍘刀,上可斬皇親國戚、朝中佞臣,下可除世間惡人、魑魅魍魎。
秦腔戲臺裡,包公戲永遠是壓軸大戲。
《鍘美案》《鍘包勉》《狸貓換太子》《三闖宮》,代代傳唱、百看不厭。
尤其是《鍘美案》,西皮快板流暢激昂、朗朗上口,是我聽得最熟的一段:
駙馬不必巧言講,
現有憑據在公堂。
人來看過了香蓮狀,
駙馬爺近前看端詳!
我正跟著心裡默背臺詞,等著包拯怒審陳世美的經典橋段。
下一瞬,包拯驚堂木重重一拍,滿堂寂靜。
威嚴開嗓:“堂下所跪何人?”
按照劇本,本該是秦香蓮應聲回話。
可這一刻,戲臺空蕩蕩,並無演員下跪。
耳畔卻清清楚楚,響起一道幽幽女聲,淒淒切切、帶著無儘委屈:
“民婦……”
我瞬間愣住,頭皮一麻。
這段戲我爛熟於心,從來冇有這段臺詞!
而且臺上隻有包拯和八位衙役,空空蕩蕩,根本冇有女人。
那聲音清冷、哀怨,幽幽回蕩在空曠戲臺、寂靜山野之間。
我下意識轉頭四處張望,想找聲音來源。
下一秒,奶奶雙手突然死死按住我的頭,力道極大,不讓我亂動、不讓我張望。
臺上的戲還在繼續。
包拯沉聲再問:“擊鼓所為何事?有何冤屈?”
那道女聲再次響起,字字泣血、句句悲涼:
“民婦冤枉!民婦要狀告我相公!他夥同妾室,拋妻棄女,負我深情、毀我半生……”
後續長長的冤情訴狀,我記不全了,隻記得通篇委屈、滿是悲苦。
這場憑空多出的“戲”,整整唱了半個小時。
戲聲落定,夜色更沉。
臺下看戲的老人們,一個個神色凝重、步履匆匆,默默起身離場。
平日裡走路顫顫巍巍、行動遲緩的老人,那天走得格外急促,仿佛急於離開此地。
我滿心疑惑,剛要張嘴問奶奶到底怎麼回事。
奶奶立刻伸手捂住我的嘴,一言不發,緊緊拽著我的手,快步拉著我往家趕。
一路山路寂靜,全程沉默,氣氛壓抑得嚇人。
直到踏進門、關好家門,奶奶緊繃的身體才徹底放鬆。
我忍不住小聲問:“奶奶,剛才臺上那個女聲,是不是阿飄?”
奶奶輕輕點頭。
我更疑惑了:“可是這裡是廟裡啊!佛祖坐鎮的地方,阿飄怎麼敢在這裡告狀?不怕被佛祖收走嗎?”
在我認知裡,鬼神畏懼神佛,廟堂乃是正氣之地,陰邪根本不敢靠近。
奶奶語重心長跟我解釋:
“孩子,尋常時候是這樣。但戲臺一開,八方來聽。
凡人看戲七分熱鬨,鬼神看戲三分機緣。
唱戲酬神這一日,戲臺方圓之內,眾生平等、人鬼同聽。”
我似懂非懂,繼續追問:“那她告狀,是真的冤?”
奶奶歎了口氣:
“你聽得見,滿堂鬼神都聽得見。
聽那語氣、那怨氣,是離世很多年的舊冤。
人間時光翻篇太久,人間律法、凡塵警察,早已管不到、斷不了、無從平反。”
我心裡發酸:“那她豈不是白白受了一輩子委屈?”
奶奶望著窗外夜色,緩緩說道:
“人有人道,神有神途。
包拯不單是人間清官,亦是地府十殿閻羅之一。
凡塵斷不了的舊冤、舊苦、舊債,自有陰司判官來斷、閻羅來評。
今夜她敢登臺鳴冤,便是求一個公道、一個了結。”
第二天,廟會大戲照常開演。
隻是前來聽戲的人寥寥無幾,比往日少了大半。
想來,昨夜那場詭異夜戲,在場的老人,人人心知肚明。
往後數年,廟會依舊如期舉行,戲臺年年唱戲、歲歲不停。
隻是周邊默默形成了一個無人言說的默契規矩:
所有包公審案、鳴冤斷案的戲曲,一律安排在正午白天,從此再也不安排在深夜壓軸。
多年之後我才徹底明白:
有些戲,唱給凡人聽。
有些冤,訴給天地聽。
人間無解的委屈,終有鬼神替她伸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