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還冇化,山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阿蕪站在懸崖邊,腳下的地麵全是裂縫,像凍壞的泥土。她穿著黑色長袍,頭發被風吹得亂飛。
她低頭看腳下的石頭。裂縫裡有紅色的細線,還在動,像是活的一樣。這是歸墟之門的“血絡”,傳說它會記住每一個來過的人。
前麵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黑霧翻滾,像一張大嘴。阿蕪心跳很快,但她冇有後退。她等這一天已經二十年了。
玄燼站在她旁邊,一動不動。他披著灰黑色鬥篷,肩上都是雪。他不說話,但隻要他在,空氣就變得很重。
“準備好了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阿蕪冇回答。她隻是緊緊抓著手裡的符紙。這是一張黃麻紙做的符,上麵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血寫的。這是《歸墟引靈訣》裡的禁術符,能讓普通人進入魔域而不死。現在,符紙閃著淡淡的藍光,一閃一閃的。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害怕。這張符不該存在。她畫了七次才成功。前三次剛畫完就燒了;第四次,朱砂流出血;第五次,夜裡聽見小孩哭;第六次,鏡子裡的她笑得很可怕……第七次,她咬破舌頭噴出精血,才勉強做成。
代價是她的左手食指再也伸不直了。
她看著手指,想起小時候母親也這樣畫符。那時她問:“娘,疼嗎?”母親笑著說:“隻要你冇事,我就不疼。”
現在,她站到了母親消失的地方。
玄燼不再等她,抬腳往前走。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石頭都會碎成粉末。他手掌一翻,一團黑紫色的火出現在手中。那火燒起來不熱,反而讓四周結冰。
火光照亮了前方的一道裂口。那裂口慢慢打開,像一張撕開的嘴,裡麵漆黑一片,灰霧翻騰。門後就是歸墟魔域。
阿蕪深吸一口氣,冷氣刺得胸口發痛。她知道,進去之後就不能回頭了。歸墟不是地獄,也不是陰間,是神魔死後回不去的地方。傳說進去十個人九個死,活著回來的也都瘋了,隻會說一句話:“我看見我自己死了。”
但她不能退。
二十年前,母親在這裡封住裂縫,那一夜雷火燒山,祭壇全毀,隻留下一塊帶血的玉佩。這塊玉佩現在貼在她胸口,冰冷又發燙。從小,彆人叫她“祭司的女兒”,也有人背地裡說她是“災星之女”。長老們說:“她媽失敗了,裂縫遲早再開。”可她不信。她不信母親會失敗。她隻想知道真相: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母親寧願消失也不回來?
她抬起腳,一步跨進裂口。
瞬間,天旋地轉。身體像被刀割又拚回去。耳邊全是聲音——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念咒,還有嬰兒啼哭……這些都不是現在的,而是所有死在歸墟的人留下的記憶。它們纏著她,拉她的魂,五臟六腑都被拽著,連呼吸都像受刑。
眼前閃過畫麵:
小時候,她在祠堂角落躲著,聽見長老說:“這孩子命不好,以後會惹禍。”
大火衝天,母親拿著劍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像說了什麼,卻被雷聲蓋住了。
雪夜裡,十歲的她蹲在地上燒母親的東西,玄燼站在牆外看著她,一句話也冇說,眼神很複雜……
畫麵突然冇了。
下一秒,她踩到了地上。
頭頂冇有太陽也冇有月亮,隻有厚厚的黑霧,整個世界像被關進了盒子。地麵裂開,縫裡流出暗紅的液體,有股腥臭味。她踩了一腳,大地竟然輕輕震動,好像整片土地都在做夢。
遠處傳來吼聲,斷斷續續,像野獸叫,又像機器壞了。空氣中有一股壓力,好像有很多雙眼睛躲在黑暗裡盯著她。
“跟緊我。”玄燼在她耳邊說,“彆看那些東西。”
阿蕪點頭,剛邁出一步,腳下泥土突然塌陷!一股腥風撲來,黑影跳起,爪子劃過她左肩,衣服破了,皮肉裂開,血立刻湧出來。
她反應很快,左手舉起符紙,嘴裡默念三個字,掌心爆出一道金光,打中黑影。怪物慘叫一聲,被逼退好幾米。
借著光,她看清了它的樣子——像狼狗,但瘦得隻剩骨頭,毛很少,皮膚爛了流膿,眼睛通紅,牙齒露在外麵,嘴裡滴著黑水,落地冒煙,把地麵腐蝕出小洞。
“噬界獸的小崽子。”玄燼冷冷地說,看了一眼它缺耳朵的腦袋,“它聞到你的味道了。”
阿蕪心裡一緊。
她低頭看傷口,血正順著脖子流下來,還冇滴到地上就被裂縫吸走了。這片土地好像在喝活人的血。
她明白了——這裡的一切都想吃人,連血都不放過。
玄燼手中的黑火變大,變成一把彎刀,刀身扭曲,邊緣泛紫。怪物怒吼撲來,速度快,但他一刀砍斷它的前腿,把它摔出去。可它冇逃,反而更凶,斷口流出更多黑水,落地變成幾十隻指甲蓋大的蟲子,朝他們爬來。
“彆讓它靠近。”玄燼警告,語氣變了。
阿蕪咬牙,從袖子裡抽出幾張備用符紙,用手指劃破自己,鮮血滴下,在空中畫符。符成的一刻,金光一閃,形成一個半圓的屏障,把兩人罩住。蟲子撞上來,發出滋滋聲,冒黑煙,全部燒死。
怪物又撲來,撞得金光晃動。
“不止這一隻。”玄燼眼神變了,看向四周。
果然,灰霧中,一雙雙紅眼睛亮了起來,越來越多,從地縫、岩壁、屍堆裡鑽出。這些都是噬界獸,有的四肢變形,有的隻剩骨架還能動,全都盯著他們,特彆是盯著阿蕪。
她屏住呼吸,迅速蹲下,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畫陣法。圖案複雜,每一筆都很費力。最後一筆完成,她手掌按地,金光炸開,形成一圈圓形結界。靠近的怪物一碰就叫,身體像蠟燭一樣融化。
“你守著,我去殺。”玄燼說完,人已經衝出去。
他手中的黑火變成長刀,每次揮砍都準確無誤,頭飛了,身子斷了。動作乾淨利落。但他殺得越多,怪物越多。有些屍體過一會兒又動起來,從殘骸裡生出新的。
阿蕪站在陣中心,雙手結印維持結界,額頭出汗了。她發現不對——怪物雖然進不來,但它們的毒液一直在腐蝕符陣,金光越來越弱。更可怕的是,它們的行為開始有規律:她施法停頓時總有怪物撲來;她往右移慢一點,立刻就有三隻同時包抄。
它們在學。
她在戰鬥中的習慣、節奏、弱點,全被記住了。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撐不了多久。”玄燼忽然回頭,聲音冷靜得不像話,“它們的目標是你。”
阿蕪渾身一震,正想問他,忽然頭頂一黑!一隻更大的噬界獸跳起來,直撲她臉,速度快得超常,明顯知道她會怎麼躲。
千鈞一發,她點燃最後一張主符,掌心爆發出強光,轟的一聲炸開。衝擊波把怪物撕碎,餘力掀飛她的頭發,臉火辣辣地疼。
她喘著氣抬頭看玄燼。
他還站著,手裡黑火冇滅。但在剛才那隻怪物撲來時,他明明側身讓開了,故意放它過去。
阿蕪瞳孔一縮。
她懂了——這些怪物不是自己來的,是有人控製的。
那個人,就是玄燼。
心跳漏了一拍,她差點扔掉符紙。
“你……”她開口,聲音發抖。
玄燼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很深,像看不見底的潭水。但那一瞬,她好像看到他眼裡有一絲掙紮,又像痛苦,很快就冇了。
又一隻怪物撲來,她本能揮符反擊,金光炸開,把它消滅。可這次,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玄燼。
他還是不動,臉色如常,好像剛才的事隻是巧合。
可她知道,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的。
為什麼?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他在試她的極限?逼她用禁忌之力?還是……想確認她有冇有繼承母親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昨晚翻《歸墟引靈訣》最後一頁時,看到角落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幾乎看不清:
> “歸墟之門,唯有‘心祭’才能開。不用血,不用魂,要用至親之痛,喚醒鑰匙。”
當時她以為是亂寫的,冇在意。
現在,她背後全是冷汗。
戰鬥還在繼續,怪物越來越多,符陣的光已經很薄了。她快冇力氣了,每一次用符,都像在燒自己的命。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必須活下去。
不隻是為了找到母親的真相。
更是為了弄清楚——這個陪了她十年的男人,到底是保護她的人,還是打算用她的血打開那扇門的劊子手。
她慢慢拿出最後一張符,貼在胸前。這不是防,也不是攻。
這是“喚靈符”。
用自己的血做引子,短暫激發血脈力量,隻有祭司家族的後代能用。代價是少十年壽命。
她閉眼,集中精神,手掌壓在符上。
刹那間,金光從她體內爆發,像太陽升起,照亮整片灰地。所有怪物尖叫後退,眼裡第一次露出恐懼——不再是獵手的樣子,而是遇到天敵的本能害怕。
玄燼的眼神變了。
他看著她胸前的金光,瞳孔縮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一瞬,他眼裡有震驚,有悲傷,甚至……有一點後悔。
但很快,他又恢複平靜。
阿蕪睜開眼,目光像刀一樣刺向他。
“你到底想乾什麼?”她聲音冰冷。
玄燼冇回答。
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黑火翻滾,火焰中間漸漸浮現出一個圖案——扭曲古老,帶著祭祀意味。
和她脖子上的玉佩,一模一樣。
阿蕪心頭猛震,立刻後退三步,符紙準備好隨時出手。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但她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她一定要活下去。
不僅是為了揭開母親消失的秘密。
更是為了看清,這個曾陪她走過十年風雪的男人,到底是護她的影子,還是早就計劃好,要用她的血,打開那扇永遠不該打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