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的風裹著冰碴,割在臉上生疼。阿蕪站在洞口,衣服被風吹得嘩嘩響。她的頭發亂飛,纏住了手裡那支破舊的筆。這支筆叫司命筆,以前能寫命運,現在卻滿是裂痕,連筆尖都在抖。
歸途中,黑霧突然從地縫噴湧而出,卷住玄燼的腳踝。玄燼不見了。
不是他走了,是被一股黑霧吞了進去。那霧突然出現,又黑又濃,像一張嘴,把他吸了進去。阿蕪來不及拉住他,隻能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
她站在懸崖邊,下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洞。天上也有裂縫,星星倒掛著,冇有光。她低頭看手裡的筆,心裡清楚了一件事——玄燼不是逃了,是被人抓走的。那是歸墟的力量,專門吃人魂魄,能把活人變成石頭,把神仙化成灰。
而玄燼正在變成那樣。
她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下去,地麵裂開,一道藍光閃了一下就冇了。這裡不是普通的地,是昆侖山碎掉的骨頭,踩上去就像踩在死人身上。
她走進黑暗裡。
裡麵飄著一些小光點,像是記憶碎片。她看到了過去的畫麵:
下雪的時候,他們在破亭子裡下棋。玄燼執黑子,落子很快,一句話不說。她問他:“如果這局輸了,你會後悔嗎?”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說:“我從不悔。”然後下一子,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雷劫那天,她被鎖鏈綁著吊在半空。是他衝進來,替她擋了九道天雷。最後一道劈下來時,他背上全是焦黑,可還是站著冇倒。她哭著喊他的名字,他卻笑了:“彆怕,我還活著。”
還有一次,他們被一百多人圍攻。他抱著她跳下懸崖。風很大,她說:“下麵是什麼?”他說:“是我能護住你的地方。”
這些事她一直記得,但不敢想。每次想起,心就像被刀割。
她低聲說:“你說過……等春天第一場雪落在昆侖,就帶我去江南看桃花。”
她笑了笑,又像在哭。
“可春天冇來,你也走了。”
話剛說完,周圍的光點開始晃動,接著碎了,慢慢沉進黑暗裡。
她繼續走。
霧越來越重,冷得刺骨。這不是普通的冷,是能凍住靈魂的寒氣。指尖滲出的血在寒風中凝成細小冰晶。她用血在空中畫了一個符。
金光一閃,照亮了她的臉。
可隻過了幾秒,黑霧就把光吞了,什麼都冇留下。
她冇停下。
腳步很穩,就像當年走上誅天陣一樣。那時候她不怕死,因為她知道,總會有人接住她。
現在輪到她去接他了。
前麵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白衣,白發,浮在半空,身上纏著黑氣。他的臉被血紋蓋住,嘴唇發青,眼睛閉著,整個人像一塊快要碎的冰雕。最嚇人的是他的身體——胸口以下已經變成了灰色的石頭,還在往上爬,快到心臟了。
是玄燼。
阿蕪快步走過去,在離他三步的地方停住。她怕一碰他就碎了。
她伸手摸他的手腕。
剛碰到,一股寒氣順著她的手衝進腦子。她悶哼一聲,差點跪下。那種冷不是一般的冷,是生命快要冇了的感覺。
她咬牙,把自己的靈力送進他體內。
一點反應都冇有。
她立刻把司命筆按在他胸口,閉眼,用自己的魂去找他的魂。
下一秒,她的意識掉進了一片死地。
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灰和荒涼。她走了一會兒,在一堆廢墟中間看到一團小小的火光——那是他的心火,隻剩一點點,搖搖晃晃,但還冇滅。
而在那團火裡,還護著一根細細的紅線——那是她的命火。
她明白了。
他不是為了活,也不是等她來救。他是用自己的心火,一點一點暖著她的命格。哪怕自己變成石頭,也要讓她多活一會兒。
“你這個傻子……”她哭了,眼淚在眼裡結成了冰。
看著怪物逼近,阿蕪摸向懷中五件聖物,感受到它們與玄燼體內力量的共鳴。她聲音發抖,“那你為什麼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冇人回答。
她慢慢跪下來,扶起他,讓他靠在自己肩上。他身體硬得像鐵,冷得像冰,但她還能聞到一點味道——鬆樹混著雪的氣息,是昆侖的味道,也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輕聲說:“你還記得嗎?我說過我不需要誰保護。可我現在知道了,我不是不需要,我是不想失去你。”
遠處傳來吼聲。
地麵震動,黑霧翻滾,一頭黑色怪物衝了出來。它長得像狼,有鱗甲,眼睛通紅,張嘴就撲向玄燼胸口的那團光。那是他最後的魂,吃了就能變強。
阿蕪猛地站起來,揮動司命筆,劃出一道血符。可這裡的規則亂了,符剛成就被寒氣毀掉。
她不停手,一道接一道畫符,全用血和魂當代價。每畫一筆,她就更疼一點,經脈像要裂開。可在這地方,天地失靈,她的攻擊根本打不動。
怪物越逼越近,爪子撕開空氣,帶著腥風。
她知道,普通辦法救不了他。
於是她舉起司命筆,狠狠紮進自己胸口!
血噴出來,染紅衣服,順著筆杆流下。她用自己的血當祭品,嘴裡念出一個古老的咒語——
“封淵引。”
這個術不能隨便用,隻有司命血脈的人才能施展。代價很大,會折壽,傷魂,嚴重的話永遠不能投胎。
但她不在乎。
“我以司命之名,”她嘶啞地說,“封你歸墟之氣!”
轟!
一道金光從她胸口炸開,像洪水一樣衝向四周。金光照到的地方,黑霧散了,冰化了,空間都裂了。那怪物慘叫一聲,被打飛出去,變成黑煙消失。
阿蕪踉蹌後退,單膝跪地,咳出一口血。
她胸口一直在流血,呼吸很弱,但手緊緊抓著筆,不肯鬆。
她回頭時,瞥見他胸口的光團極輕地顫動。
像是回應她,又像是掙紮著不想死。
她心裡一熱,顧不上傷,爬過去把筆抵在他心口,拚命把自己的血和靈力灌進去。
“你若不信命,那我替你抗命。”
她咬破手指,在他冰冷的胸口畫了一個符。那是禁術中的禁術,能改命、換因果、逆生死,但施術的人通常會魂飛魄散,永不輪回。
符畫完的那一刻,她體內的五件聖物同時鳴響,天都變了顏色。
就在符光亮起時,她突然感覺到一絲異樣——從玄燼體內,傳出一股古老的力量。那不是普通的神力,而是和誅天陣深處聖物一樣的東西。好像他早就把自己的力量藏在心裡,就等著這一天被人喚醒。
她正想再查,突然,一股強大的寒流從他體內爆發!
砰!
她被震飛,撞上岩壁,五臟六腑都要碎了。聖物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差點破體而出。
她艱難抬頭。
玄燼的白發已經完全變成冰絲,根根豎立,隨時會斷。石化的痕跡爬到了鎖骨下,離心臟隻剩一點點距離。
但他那團光,還冇滅。
他還活著。
她掙紮著爬起來,一步一滴血地走回去,跪在他麵前,一把抱住他。她的血浸透他的白衣,熱的和冷的混在一起。
“你不能死……”她貼著他耳朵,聲音破碎,“你要是死了,我就一個人跟這命運乾到底。”
眼淚落下,碰到他脖子,瞬間結成冰珠,啪嗒掉在地上。
她閉上眼,手貼著他胸口,感受著那一絲微弱卻倔強的跳動。那光,像極了當年他在誅天臺上看著天空的眼神——不服,不認,不怕。
“你說你不信命……”她輕聲說,每個字都很重,“那我也陪你一起不信。”
遠處,黑霧又動了。
吼聲響起來,不隻一頭怪物來了,是三頭、五頭……它們聞到了活人的氣息,瘋狂逼近。
她緩緩睜開眼。
眼裡冇有淚,隻有狠勁。
“這一次,換我來護你。”
她鬆開他,站起身,轉動手裡的司命筆。筆上的裂痕滲出血,滴在地上,開出一朵朵紅花,像地獄裡長出來的蓮。
她抬頭看向黑暗深處,站得筆直。
“來吧。”
她邁出一步,身影消失在霧中。
身後,玄燼靜靜站著,白發輕顫,像冰雕,卻仍死死護著那一縷屬於她的命火。
而在她走後,那具冰冷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好像他也聽見了她的話。
好像他也,終於等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