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下,雪一直下個不停。天很黑,風很大,冷得刺骨。儘管玄燼在畫中表明心意,但阿蕪深知他體內魔性未除,情況危急。她帶著玄燼來到昆侖山下,這裡相對隱蔽,或許能為他爭取一些時間。阿蕪跪在石頭邊,把玄燼輕輕放下。他渾身冰冷,頭發濕了,貼在臉上。她伸手擦掉他臉上的雪,不敢多看他的臉。他眉心那道紅紋在發光,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出來。
這地方四麵是山壁,風小了一點,但還是冷。阿蕪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拿出一個舊劍穗。這是他以前編的,已經破了,線也斷了,隻有中間那一縷青絲還連著。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劍穗,一點藍光閃了出來。她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血一下子就被吸進去了,冇留下痕跡。
她閉上眼,掌心出現一支黑筆,筆尖發藍光。這是司命筆,能看過去的事。她把筆尖點在手上,放出靈力。一道藍光繞住劍穗,空中浮現出一幅畫麵。
畫裡也是大雪天。一個穿青衣的少年倒在地上,胸口有很深的傷口,血流了一地。淩虛子走過來,蹲下,拿出一株金光閃閃的草——續魂草。他把草碾碎,喂進少年嘴裡。
少年咽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他身體裡冒出紅光,在體內遊走,最後停在心口,變成一個印記,刻進了肉裡。
阿蕪睜大眼睛。這個紅光走的路,和現在玄燼身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她終於明白,當年救他的續魂草,不隻是救命藥,還帶來了一個詛咒。它把一種魔性的東西種進了他的魂魄裡。
她想再看清楚些,畫麵卻開始晃動,快要碎了。她趕緊加大力量,雙手結印,嘴裡念口訣,勉強穩住畫麵。
這時,淩虛子抬頭看向遠處的山,低聲說:“這草能救命,也會惹禍。如果他以後走錯路,墮入魔道,我會親手殺了他,不留一點餘地。”
話剛說完,畫麵“轟”地炸開,化成碎片消失在風雪中。
阿蕪猛地收回手,掌心已經裂開,血順著手指滴到雪地上,染出幾朵暗紅的花。這是使用溯影術的代價。她顧不上疼,低頭看玄燼——他的皮膚已經開始變白發硬,像玉石一樣。呼吸幾乎感覺不到,隻有眉心的紅紋越來越亮,像是要撕開皮肉,放出裡麵的怪物。
她正要收起司命筆,突然手腕一緊——一隻手抓住了她。
她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玄燼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很黑,中間有一圈奇怪的花紋,像野獸的牙。他嘴角揚起,聲音沙啞:“你在看什麼?”
阿蕪心裡一緊,想抽手,可他抓得太緊,動不了。
她另一隻手快速結印,一張清神符出現在掌心,符光一閃,射向他額頭。可光還冇碰到他,就被一層黑霧彈開,消失了。
“你……”她聲音發抖,“你不是玄燼。”
“我不是?”他輕笑,“那你告訴我,他為什麼總救你?為什麼一次次把我往死裡壓?我明明可以吞掉天劫,打破輪回,可他偏要護著你,寧可自己死。”
阿蕪心口一陣痛,往事湧上心頭——
他曾為她擋住九重雷罰,全身燒焦,還笑著說:“你若死,我便不活。”
他曾跪在宗門三天三夜,隻為求她彆走。
他也曾離開那天,在山門前回頭問她:“若我成魔,你會斬我嗎?”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變得堅定。
“玄燼,”她輕聲叫他名字,“你還記得嗎?那年雪夜,你替我擋雷劫,滿身是血,還笑著說‘你若死,我便不活’。”
他眼中的花紋顫了一下,笑容僵住。
她繼續說:“你還記得嗎?你說過‘若我成魔,你會斬我’。”
他手指鬆了一點,黑霧淡了些,眼裡閃過一絲清醒,像是另一個靈魂在掙紮。
“可你冇斬。”他聲音低了,帶著不解和痛苦,“你還來救我……為什麼?”
阿蕪鬆了口氣,剛想說話,忽然感覺到他體內靈力暴動。她還冇反應過來,一股力量炸開,把她狠狠甩出去,撞在石壁上。一口血噴出來,司命筆脫手飛出,在雪地上劃出一道紅痕。
玄燼慢慢站起來,全身被黑霧包圍,像披了一層黑暗的鎧甲。他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記憶,是毒。”
他抬頭,眼神冰冷:“但我偏要記得。”
阿蕪撐起身,抹去嘴角血跡,剛要再戰,他突然抬手,一道黑光直射她眉心。她急忙後退,腳下雪地炸裂,冰塊飛濺。千鈞一發間,她召回司命筆,筆尖連點虛空,三道符文結網擋住黑光。
轟!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爆發出強光,整座山都在抖。雪塌了,石頭落下來,山穀發出哀鳴。煙霧彌漫,隻能看到兩個人影在其中對峙。
阿蕪喘著氣,看著對麵那個被黑霧包裹的人。他眉心的紅紋已經爬到眼角,皮膚鼓起來,像是有東西要破體而出。她知道,那隻獸快出來了。
“你要是真的記得,”她咬牙說,“你也該記得,我答應過你一條命。”
玄燼身子一頓,晃了晃,像是被這句話打中了。
她趁機上前一步,聲音堅定:“我以司命之名,許你一命。你不信?我再許一次。”
她抬起右手,在掌心劃出一道符——契命符。鮮血流出,符文亮起金光。她把符按在胸口,低聲念:
“若你墮魔,我便墮魔;若你成神,我便成神;生死相隨,命途同歸。”
最後一個字落下,金光爆發,化作一條鎖鏈,從她心口飛出,纏住玄燼的手腕。鎖鏈滾燙,烙進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音。
玄燼瞳孔一縮,臉上扭曲,像是在承受巨大痛苦。他體內的紅紋瘋狂跳動,幾乎要把他吞噬。他張嘴,卻說不出話,隻能發出一聲悶吼。
“你……”他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顫抖,像在拚命掙紮。
阿蕪睜開眼,目光堅決:“如果你還記得我,就彆讓我再失去你。”
黑霧慢慢退去,他眼中的獸紋暗了下來。他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金鏈,伸手碰了碰——鎖鏈不再燙,反而有點暖,像心跳的溫度。
“阿蕪……”他聲音沙啞,像是從黑暗中爬出來。
阿蕪眼眶發熱,淚水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她剛想上前扶他,卻發現金鏈開始裂開,一環接一環,化成光點飄散。
她猛地抬頭,隻見玄燼眉心的紅紋徹底裂開,一道模糊的獸影緩緩鑽出。那東西像狼又像龍,通體漆黑,雙眼赤紅,身上纏著怨恨和詛咒,像是從地獄來的。
“你……”她聲音發抖,急忙結印。
他卻平靜開口,語氣冷得可怕:“記憶,是鎖。”
他笑了笑,眼裡冇了溫柔,隻剩決絕。
“而我,要斬斷這鎖。”
話音未落,他抬手凝聚黑光,比之前更強更狠,直取她眉心!
阿蕪拚命後退,地麵炸裂,冰柱刺出。她召回司命筆,連畫三符,結成防護網,又掏出護心鏡,拚儘全力抵擋。
轟!
巨響震天,光芒刺眼,雪花亂飛,山石崩塌。她被震飛出去,重重摔在雪地。司命筆斷了,筆尖掉進冰縫。
而在她身後,那個陪了他們二十年的劍穗,化成了灰,隨風飄走。隻剩下一縷青絲,靜靜落在雪上,白得像霜,像雪,像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雪還在下,月亮昏暗。
斷崖下,一人站著,黑霧纏身,眼神如深淵,眉心盤踞著獸影,已不像人。
一人跪在雪中,頭發散亂,手裡空空,掌心還留著未乾的血。
天地安靜,隻有雪落的聲音,輕輕響著,像低語,又像哭泣。
遠處,第一縷陽光爬上山頂,照在雪原上。
可在這片寂靜裡,冇有人看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