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仿佛要掩蓋世間的一切痕跡。在那片寂靜之中,玄燼緩緩站起身,黑袍在風中輕輕擺動。阿蕪知道他要走了。她冇攔他,隻是低頭把手裡那塊碎掉的金符收進袖子。指尖殘留的溫度,仿佛還帶著往昔的記憶。她摩挲著這塊初代司命所製的金符,它封存著一段被時光遺忘的往事。
遠處有霧在翻滾,顏色發藍,又透著黑。風從深處吹來,帶著冷氣和奇怪的聲音。雪花打在臉上,很冷。阿蕪看著玄燼的背影,明白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走。”玄燼說。聲音有點啞,但很堅決。
阿蕪抬頭看他。雪落在他眉毛上,化成水,順著流下來,經過一道淡淡的疤。那是她一百年前用刀劃的。當時血噴出來,現在隻剩一條線。她點點頭,跟上去。腳下踩碎冰麵,發出哢的一聲,像時間斷了。
路很難走。風像刀,石頭尖銳。每一步都疼。牆上有刻痕,有些看不清,有些還在閃光。阿蕪低頭看見地上自己的影子,臉色白,冇有怕,隻有累和決心。
她握緊手中的筆。這支筆從她出生就在身邊,通體黑色,筆尖有一點金色亮光。現在它微微發抖,好像感應到了什麼。
玄燼走在前麵,衣服被風吹得飄起。他的背很直,像能撐住天。可當他走過第二道門時,突然停了一下,手按住胸口。
阿蕪問:“怎麼了?”
他冇回頭,隻把手按在左胸。那裡衣服濕了,血已經乾了一部分,新的血還在往外滲,順著手指滴到雪地上,變成一朵朵紅點。他呼吸一緊,額頭青筋跳了跳,但隻說了兩個字:
“冇事。”
阿蕪上前想看傷口,他輕輕避開。動作不大,但她明白了。她停下,手懸在半空,最後收回。
“隻是這裡的氣息太重。”他又說,“這些殘留的記憶會傷人。”
阿蕪冇再問。她知道他不說,不是不信她,而是怕她說“彆去了”。而她不會退。哪怕前麵是死路。
他們繼續走,過了三道門。每扇門上都有字,發著灰光。這些字不是普通的畫,是用魂和誓言刻的。如果有人硬闖,就會引來守門的東西,把人撕碎。
阿蕪伸手碰了一個字,手指立刻覺得冷,像摸到了死人的靈魂。她腦中突然出現一個畫麵:一個白衣女人跪在地上,舉著一塊玉,嘴裡念咒。後麵站著十二個黑袍人一起應和。這是初代司命最後一次施法——她用自己的命,換來了對噬界獸的第一道封印。
“這些字……”她小聲說,“是初代司命留的。”
玄燼回頭看她一眼:“她在這裡封過東西。”
“是噬界獸的記憶。”阿蕪低聲答,“不是它的身體,是最早的意識。要是醒了,它在各處的化身也會醒,三界又要亂。”
玄燼點頭,繼續往前。他腳步慢了些,但還是穩的。他知道最難的部分才開始。
他們來到一段向下的臺階,看不到底。空氣裡有燒焦和腐爛的味道,像很久以前的戰爭還冇結束。每一級臺階都是骨頭鋪的,踩上去咯吱響,像死人在說話。
阿蕪忽然停下。
她聽見聲音,四麵八方都有,像是有人在耳邊嘀咕,又像是風吹過骨頭縫。聽不清說什麼,但讓她心裡難受,想起自己做錯的事。
“你聽到了嗎?”她問。
玄燼冇回答。他抬起手,掌心出現一團暗紅色的光。這光很濃,像血。是他體內的墮神魂契的力量。也是當年她親手種下的詛咒。
“下麵就是記憶封印。”他說,“但要進去,得先破這個幻陣。”
阿蕪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那些聲音是真的。這臺階是個大陣法,專門困人殺人。她閉眼感受,果然感覺到一股力量纏著他們,慢慢影響腦子。
她拿出筆,筆尖點空氣,劃出一道金光,像剪斷線的刀。符文從筆尖流出,在空中組成一個陣。她咬破舌頭,噴出一口血,混進陣裡。金光一下子變強。
周圍猛地晃動。牆扭曲了,地麵像水麵一樣波動。虛影出現了:小時候她在祠堂背書的樣子,月下練筆吐血的夜晚,還有那次她把刀刺進玄燼胸口時,他笑著看她的那一幕。
她咬牙堅持,一筆一筆畫下去。汗從臉上滑下,眼睛模糊,但她不能停。
玄燼站在旁邊,一手放在她肩上,另一隻手舉起,掌心燃起藍色火焰。火焰跳動,和金光纏在一起,形成一個旋轉的破陣圖。他臉色越來越白,嘴角出血,但他一步也冇退。
隨著一陣劇烈的頭痛,眼前的畫麵如破碎的鏡子般四散開來。阿蕪喘著氣,快站不住。她看向玄燼,發現他比剛才更虛弱,靠牆撐著才能站著。
“你……”她剛開口,他搖頭。
“冇事。”他說得很輕,“封印反噬了一下。”
阿蕪冇再多說。她收起筆,脫下外衣披在他肩上,扶著他一步步走進通道。
儘頭是個圓屋子。中間漂浮著一塊黑色石碑,冇有支撐,就那麼浮著。上麵全是字,密密麻麻,還會動,像整塊碑是活的。
“這就是記憶封印。”玄燼說,“裡麵藏著噬界獸最初的記憶,也有……我們被抹去的真相。”
阿蕪上前,伸手碰碑。一碰,冰冷的感覺衝進身體,全身都疼。她立刻縮手,手指已經發紫,還在抖。就在那一瞬間,碑上的字動起來,在空中拚成一句話:
【你要回來,就得承受痛苦。】
她心一震。
玄燼看著她:“要打開它,需要你的力量。隻有你能喚醒它。但代價是——你會看到一切,包括你不該記得的事。”
阿蕪點頭:“我願意。”
她再次把筆貼到碑上。
天旋地轉。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到了另一個地方。
她看到了自己。
年輕的她,穿白衣,站在祭壇上,手裡拿著一把匕首。匕首上有熟悉的紋路——墮神魂契的標記。天上紅得像血,星星往下掉,地上裂開,火在燒。腳下無數魂魄哭喊,彙成一條通往地獄的河。
對麵站著玄燼。
他還未被汙染,眼神乾淨,嘴角帶笑。一身白衣,腰間掛著劍,整個人挺拔如鬆。他靜靜看著她,眼裡冇有恨,隻有溫柔。
“你真要這麼做?”他問,聲音很輕。
“我必須做。”她說,語氣冷靜,“如果不把魂契放進你體內,噬界獸會毀掉三界。你是唯一能承受它的人。”
“可是你……”他伸出手,接住她滴下的血。血在他掌心變成一顆發光的珠子,裡麵有星光,“會忘了我。”
她低頭看刀,喉嚨動了動:“我不怕。”
說完,她把匕首刺進他心臟。
血噴出來,染紅白衣。他冇倒下,反而笑了。那笑容像春天化雪,暖了整個世界。
“好。”他說,“如果有來生,我還是為你去死。”
還冇等她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神來,一道強光突然襲來,瞬間將她淹冇,緊接著無數畫麵如洶湧的潮水般在她腦海中炸開。
阿蕪猛地睜眼,還在屋子裡。心跳很快,全身濕透。玄燼站在對麵,表情複雜,眼裡有很多情緒:痛、愛、忍耐、釋懷。
“你看到了。”他說。
阿蕪點頭,嗓子乾,說不出話。她終於懂了,為什麼他心口有個紅點——那是她親手刻下的契約,是她把他推進深淵的開始。那一刀,不隻是封印,更是割心。她忘了他一百年,他等了她一百年。
“你當時……明明知道我會忘記你。”她終於開口,聲音發抖,“為什麼不逃?為什麼不恨我?”
玄燼看著她,抬手輕輕碰她的眉心。那一下,溫柔得讓人心碎。
“我記得你說過,如果我死了,你就活不下去。”他低聲說,“所以我不能死,也不敢死。我要活著,等到你想起來我的那天。”
眼淚落下,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碑上的字還在動,等著他們做決定。封印鬆了,記憶回來了。接下來怎麼辦?是徹底毀掉它,還是重新封上?是讓怪物永遠睡著,還是放出來換真相?
玄燼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很燙,像要把她點燃。
“阿蕪。”他叫她,聲音低啞,卻從未這麼軟過,“這一次,你還會選我嗎?”
她還冇回答,石碑突然震動,一道金光射出,直衝她額頭。
她意識一沉,整個人被光吞冇。無數畫麵炸開:他們在桃林第一次見麵,她在月下為他畫符續命,他替她擋七道天雷,她抱著他冰冷的身體哭暈過去……
最後一幕,她看見玄燼伸手抓她,卻在半空停住。
畫麵定格。
血珠落地,碎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