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稍微減弱,但是天依舊漆黑如墨。
張敬山不顧旁人勸阻,戴好安全帽,揣上手電筒、筆記本、一截鋼尺,獨自往邊坡方向走去。
山間冷風裹挾殘餘雨點打在身上,腰背傳來一陣隱隱酸痛,這是伴隨他一輩子的舊勞損,從年輕時代就埋下病根。
來到邊坡下方,手電筒光柱向上掃過巨大的開挖坡麵。
眼前景象,比記憶之中還要凶險幾分。
白天細細的張拉裂縫,經過一夜暴雨衝刷,已經明顯拓寬。好幾道橫向裂縫橫貫半麵山坡,縫隙裡麵,黃褐色泥漿正緩緩往外滲出。這不是普通滲水,是土體已經開始發生剪切蠕動的信號。
他踩著泥濘,小心翼翼靠近,鋼尺伸進去量裂縫寬度,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把裂縫分布位置草草勾勒成草圖。
手電筒光束晃動,他還看見,邊坡坡腳位置,土體已經出現輕微鼓脹變形。
坡腳鼓脹,後緣拉裂。一套完整滑坡的前兆鏈條,全部已經顯現。
每記下一筆,張敬山心頭就沉重一分。
這些現象,教科書寫過,前世無數次險情現場親眼見過。但在八十年代的工地,很多一線人員對這套前兆並不敏感。
“哢嚓。”
頭頂山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掩蓋的岩土錯動聲響。
張敬山渾身一僵,下意識往後急退兩步。
幾塊拳頭大小碎石,順著坡麵滾落,砸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
就差一點點。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山體,已經開始動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快速記錄完關鍵點位,攥著筆記本草圖,快步返回工棚。
回到工棚,大部分人已經睡下,隻有王隊長還在煤油燈下麵翻看施工計劃表。
張敬山把濕漉漉的草圖、記錄數據攤在桌子上。
“王隊,你看,後緣裂縫加寬,坡腳鼓脹,裂縫滲泥漿,現場跡象全部對上。不能再繼續開挖,至少要把邊坡上的作業人員全部撤出來,布設監測,密切觀察變形。”
王隊長低頭,掃了一眼紙上潦草手繪的草圖,眉頭緊鎖。
他不是完全不講道理,隻是腦子裡壓著如山的工期壓力。
“就算有裂縫,也不一定就會大滑坡。”王隊長手指敲著桌麵,“停工報告要往上打,指揮部要審批,流程長,耽誤鋪軌節點,這個責任,不是你我能扛。”
停頓片刻,他做出一個折中安排。
“這樣,明天天亮,我帶上兩個人,跟你上邊坡實地複核。在冇有上級正式通知之前,開挖不能完全停。但夜間,不再安排人員上邊坡作業。”
僅僅隻是取消夜間作業。
冇有停工,冇有大規模人員撤離。
張敬山心裡清楚,這遠遠不夠。隻要白天繼續開挖擾動坡腳,隻要後續再來一場暴雨,滑坡風險依舊懸在所有人頭頂。
可這已經是他此刻能夠爭取到的最大讓步。
手裡這幾張潦草筆記,就是他全部的武器。
天快要蒙蒙亮。
留給這座山坡的時間,已經不多。明天白天實地複核,他能不能說服所有人?如果現場依舊得不到重視,那場吞噬生命的大塌方,還會如期到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