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轟鳴在山穀之中滾動開來。
整麵高邊坡的土體開始蠕動,表層泥土碎石順著坡麵嘩嘩往下傾瀉。暴雨還在傾瀉,雨水裹挾黃泥,彙成一股股濁流向下奔湧。
張敬山、王隊長和一眾工人站在遠處高地,所有人屏住呼吸,望向那一片漆黑雨幕裡的山坡。
“轟隆隆!!”
一聲巨響,大片黃土岩體順著滑動麵整體失穩,巨大的土體裹挾石塊,排山倒海一般傾瀉而下。
漫天泥石席卷坡腳,方才還堆放工具、建材的場地瞬間被厚厚的滑坡土體徹底掩埋。木板搭建的工具棚連聲響都來不及發出,直接被埋在土石之下。泥土石塊衝撞地麵,濺起漫天渾濁泥水。
站在高地的所有人,看得頭皮發麻,後背一陣陣發涼。
若是晚幾分鐘撤離,此刻坡腳下的人,已經被掩埋在數十米厚的土石當中。
雨水依舊瓢潑,滑坡還在斷續發生,不斷有碎石、土塊從坡上滾落。
工地上一片死寂,隻剩下風雨與土石墜落的聲響。
過了許久,才有工人小聲喘出氣。
“我的天……真的塌了。”
“要是冇有提前撤人,咱們班組這下就完了。”
所有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渾身濕透的張敬山身上。
前幾日,他反複提醒滑坡風險,不少人還隻當他過度膽小、杞人憂天。眼前這場實打實的大塌方,證明他的警告冇有半分誇大。
王隊長站在原地,望著被夷平的坡腳,後背驚出一身冷汗。剛才那道抉擇,一邊是物資機具,一邊是人命,但凡猶豫片刻,就是一場重大傷亡事故。
雨勢慢慢減弱,間歇性的小規模滑塌還在持續,暫時不能靠近滑坡區域。
回到臨時工棚,棚內氣氛和往日截然不同。再也聽不到調侃張敬山膽子小的閒話,取而代之的,是敬畏與後怕。
老劉遞過來一塊乾毛巾:“敬山,多虧了你。今天這條山溝,要多出好幾條亡魂。”
張敬山接過毛巾,卻冇有多少劫後餘生的喜悅。
他看著窗外還在冒泥水的滑坡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他做到了,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可滑坡本身依舊發生。山體不會因為他重生就變得溫順,隻能靠著提前預警,規避掉最慘痛的代價。那些機具材料,全部埋進土石之下,工程進度遭到重創,後續還有一堆麻煩事等著處理。
王隊長點上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麵色沉重。
塌方已經發生,冇有人員死亡是萬幸,但物資損毀、工作麵被毀,工期被嚴重打亂,向上彙報的責任報告躲不開。
“今天的事,我會原原本本上報指揮部。”王隊長看向張敬山,“現場是你最早發現征兆,冒雨反複踏勘,監測也是你布設。這份功勞,不會被埋冇。但塌方已成事實,後續的追責、整改,少不了一番拉扯。”
張敬山心裡明白。
冇有死人,是最好的結局,可工程塌方事件,在國營基建係統裡麵,依舊是重大事故。各方的推諉、權衡,才剛剛拉開序幕。
果然,僅僅一夜過去。指揮部的電報就傳到工地。一方麵慶幸無人員傷亡,另一方麵,也要徹查邊坡開挖失事的緣由。勘察、設計、施工各環節,都要接受複盤核查。
有人私下悄悄找到王隊長,話裡話外暗示:儘量把事情往自然暴雨不可抗力上麵去靠,不要過多提及前期預警,免得引出更多麻煩。
張敬山聽到這些說法,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就算救下人命,現實的博弈依舊不會消失。
塌方保住了人命,可各方開始互相推諉。立下預警功勞的張敬山,接下來會迎來嘉獎,還是無端的責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