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放亮,山間的大雨慢慢收斂,隻剩下綿綿不絕的毛毛細雨。
山穀之中到處積水,紅泥漿順著溝壑緩緩流淌,空氣裡彌漫著濃重潮濕的土腥味。通宵值守的工人們滿臉疲憊,眼底布滿血絲,雨衣沾滿厚厚的紅泥,不少人的褲腳一直濕到膝蓋。
整整一夜,多處邊坡陸續顯現變形征兆,所幸冇有發生大規模垮塌,算是險險扛過了這多出的二十四小時。可誰都明白,土體內部已經吸足雨水,風險並冇有真正解除,隻是暫時蟄伏下來。
上午九點多,幾輛吉普車碾過泥濘的山間土路,終於駛入工區駐地。延誤一天的專家組,終於抵達。
車上下來四五個人,有設計院的地質工程師,也有局裡過來的技術領導。一行人麵色嚴肅,剛下車便簡單聽取施工隊長的口頭彙報。
隊長把前後經過扼要講完,又將一摞厚厚的材料遞過去:險情報告、多日連續的監測記錄、現場照片,還有張敬山摘抄出來的部分野外手記,全部擺在眾人麵前。
專家組冇有在駐地多做停留,稍作休整,戴上安全帽,便直奔出事的深挖路塹現場。
一路走到滑坡斷麵跟前,赤紅巨大的滑塌體赫然鋪展在眾人眼前,被掩埋的舊雨棚殘骸還半埋在泥漿之中。坡頂那道主裂縫依舊清晰可見,防雨帆布被雨水浸泡得破爛不堪,截水溝內壁布滿泥沙淤積的痕跡,相鄰邊坡上新拉開的分支裂紋,也一覽無餘。
設計院的老地質總工程師蹲下身,仔細觀察滑動麵,手指撚起一把泡得軟爛的紅殘積土,放在掌心細細揉搓。
“典型的南方殘積紅黏土。”老總工眉頭微微皺起,“土體風化程度高,遇水之後強度衰減非常明顯,水就是最大誘因。”
隨行幾位專家四散分開,一部分人爬上坡頂勘察後緣裂縫,一部分人核對現場布設的監測樁,還有人順著邊坡兩側,查看地下水滲出的痕跡。
張敬山站在一旁,冇有搶先開口爭辯,隻是靜靜等待問詢。前世他也不止一次陪同專家組踏勘現場,見過兩種截然不同的局麵:有的專家尊重現場客觀地質現象,敢於推翻原有設計;也有一部分人,受製於既定概算、工期壓力,更願意在原有方案之上做小修小補,儘量不做大的改動。
那些悲劇,很多就誕生在後者的權衡取舍之中。
腦海之中閃過一段塵封記憶,同樣的紅土路塹,專家組看過現場之後,明知邊坡偏陡,卻顧及概算和工期,僅僅增加幾處坡麵防護,冇有放緩坡率。現場迫於上級指令複工,時隔半月,一場中等強度降雨,便釀成群死群傷的事故。事後複盤會議上,報告寫得再沉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來。
猛地回過神,耳邊傳來老總工的聲音。
“你就是從北方調過來的張敬山?現場最早發現隱患,並且組織避險的技術員?”
“是我。”張敬山上前一步。
“把你的判斷完整講一講。”老總工看向他。
張敬山冇有誇大險情,也不回避客觀現實,從坡頂被雜草遮蔽的隱蔽裂縫講起,剖析樹根隻能固住表層薄土,底下風化層遇水軟化的機理;再講到截排水係統淤堵失效帶來的連鎖後果,接著又指向旁邊新出現變形的相鄰邊坡,點明這不是單點病害,而是一大片區域共性地質問題。
“現有設計邊坡坡率,放在乾燥土體條件下勉強可行。但閩西雨季漫長連續,雨水持續下滲,殘積土強度大幅下降。僅僅依靠帆布遮蓋、簡易排水溝這類表層防護,擋不住持續性降雨的侵蝕。”張敬山語氣平穩,“我的建議,本段以及前後地質條件相同的路塹,分級放緩邊坡,完善山頂、坡麵、坡底三級排水,增設淺層泄水孔,從根源降低滑坡風險。”
話音落下,隨行一名局裡的技術領導輕輕搖了搖頭。
“全盤修改,土方工程量會暴漲,概算要重新申報,工期會拉長一大截。全線節點擺在那裡,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位領導指著滑坡斷麵,“現場已經發生的滑塌,我們做加固處理,加強排水,增加錨杆框架護坡,是不是就可以解決問題?冇必要大動乾戈推翻原先設計。”
矛盾直接擺到臺麵上。
一邊是現場實實在在的地質病害,是雨夜剛剛上演的驚魂險情;另一邊是概算、工期、整條線路的大局。
施工隊長和李技術員站在一旁,不敢插話,氣氛瞬間有些僵持。
老總工冇有立刻表態,繼續沿著山坡來回踏勘,又走到昨夜新裂開的那一段相鄰邊坡跟前。看著那一道十幾米長的新生裂縫,又低頭查看縫隙當中滲出的渾濁泥漿,臉色愈發凝重。
“如果隻做坡麵加固,坡體內部地下水排不出去,水一直在土體裡麵蓄積,錨杆再密,也兜不住已經飽和軟化的厚層殘積土。”張敬山繼續說道,腦子裡前世事故的畫麵不斷浮現,“加固是手段,但不能當成萬能保險箱。很多工地就是高估護坡的作用,忽視內部地下水問題,最後依舊發生失穩。”
“照你這麼說,是不是南方紅土地區,原先的設計全部都要推翻?”那名局裡領導語氣帶上幾分不悅,“設計單位前期也是經過勘察的,不是憑空拍腦袋定出來的參數。現場出現病害,可以補強,但不能一出問題就全盤否定前期工作。”
二人觀點截然對立。
老總工抬手,止住即將發生的爭執。
“不要急著下結論,多看,多取證。”老總工看向張敬山,“小夥子,把你的野外手記借我看一看。”
張敬山把那本邊角磨得起毛的帆布包打開,取出厚厚的野外手記遞過去。
本子上麵,從太行山高邊坡、隧道冒頂,再到來到閩西之後,每一處邊坡的裡程、裂縫形態、滲水情況、監測數據,密密麻麻全部記錄在紙上,還有不少手繪的剖麵草圖。昨夜通宵記錄的多處邊坡蠕變跡象,也清清楚楚寫在最新幾頁。
老總工一頁一頁慢慢翻看,越往下翻,神色越是嚴肅。本子上不隻有現象記錄,還有很多對於工程教訓的反思,字裡行間,全是來自現場一線的沉澱。
其餘幾位專家也圍攏過來,輪流翻看這本手記。
“記錄做得很紮實,每一處征兆都冇有放過。”一名設計院工程師低聲感慨。
老總工合上手記,目光重新投向整片連綿的山頭。細雨還在飄落,赤紅的山坡靜靜橫亙在眾人眼前。
“勘察階段的鑽探點位有限,不可能把每一寸山頭的變化全部預判。紙上的參數,終究要服從現場真實地質。”老總工緩緩開口,“這一處滑坡不是偶然事件,相鄰地段同步出現變形,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那位局裡的技術領導。
“概算、工期固然重要,但前提,是要守住人員安全。我們做工程,不能拿工人的性命去硬湊節點。”
這句話落地,現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局裡那位領導臉色不好看,卻也冇有繼續反駁。昨夜通宵形成的完整監測記錄、多處邊坡同步變形的客觀現象,還有這本寫滿一線險情的手記,擺在麵前,很難再簡單歸結成局部小問題。
專家組回到工棚臨時會議室,閉門開會研討。
屋外細雨淅瀝,張敬山坐在走廊的木凳上,腰背一陣陣酸脹。他心裡依舊懸著,不知道內部爭論最後會得出怎樣的結果。前世有太多次,明明現場證據確鑿,最後依舊是折中妥協,選擇補強加固,不肯大刀闊斧調整方案。
他能做的,是把真相擺出來;可最終拍板的權力,不在自己手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會議室的門終於推開。專家組一行人走了出來。
老總工手裡拿著已經形成初步意見的會議紀要,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第一,本區段已經滑塌的路塹,停止原有開挖方案。重新複核地質,分級放緩邊坡坡率,完善全套截排水與泄水設施。”
聽到這句話,張敬山心裡稍稍一鬆。
可緊接著,老總工繼續往下宣讀。
“第二,前後兩公裡同類地質路段,暫緩大規模開挖,逐段開展補充勘察,確認地質條件之後,再確定開挖參數。第三,已經成型的邊坡,全麵排查排水係統,雨季建立定時清淤製度。第四,考慮全線總體工期,部分位置不做大規模土方改動,采用加強支護方案,同步加密人工巡查監測。”
有接納,也有妥協。
高危的核心區段,采納了放緩坡率的建議;其餘部分地段,依舊選擇支護補強加監測的折中路線,並冇有完全按照最理想的方案執行。
這就是現實。不可能每一處隱患,都能拿到百分之百理想化的處置條件。
局裡的領導臉色緩和不少,這個結果,各方都做了讓步。
老總工看向張敬山,把野外手記交還給他。
“現場技術員就該像你這樣,眼裡不能隻有圖紙,更要有腳下的山。但也要記住,工程不是紙上推演,很多時候,我們隻能在諸多約束條件之間,尋找相對安全的出路。監測、巡查這根弦,一刻也不能鬆。”
張敬山雙手接過手記,鄭重點頭。
他明白這番話的分量。就算專家組給出意見,後續現場執行會不會打折扣,雨季巡查會不會流於形式,依舊充滿變數。前世很多工程,文件上處置方案寫得儘善儘美,落到工地,便層層縮水。
會議紀要已經形成,可閩西連綿的紅土群山之中,考驗遠遠冇有結束。
折中方案塵埃落定,紙麵意見能否完整落地?接下來,他們又要奔赴下一處橋隧相連的凶險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