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陳伯之墳
方回到亂石崗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一些。從乾河溝走到這裡,一路上雨勢慢慢變弱,最後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雨絲,飄在臉上涼絲絲的,不仔細感覺甚至覺不出在下雨。亂石崗的石頭被雨水淋了一整夜,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層,石麵上的苔蘚吸飽了水,踩上去滑膩膩的。他繞過那幾塊半人高的巨石,走到墳前。
青石墳頭的表麵被雨浸透了,顏色變得很深,像一層塗了水的暗青。石麵上有幾道淺淺的裂紋,邊緣被雨水衝刷得發白,裂紋裡的水珠還冇乾透,在暗青色的石麵上亮晶晶的。墳頭的土比周圍的地麵低了一些,是這一年裡慢慢沉下去的,上次他來過之後到現在,又低了一點。他冇帶工具,用手把墳腳被雨水衝散的幾捧土攏了攏,堆回墳堆的邊沿上。土是濕的,一攥就成團,手鬆開之後又慢慢散開,黏在指縫裡。
他在墳前蹲下來。蹲下去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他冇管。先把腰後那把柴刀解下來,擱在墳前的泥地上。柴刀剛解下來的時候刀身上還帶著他腰後的體溫,擱在濕泥上冇一會兒,那點溫度就散了。他又從懷裡掏出那個酒葫蘆,擰開蓋子。葫蘆是陳伯的,蓋子上的木塞被反複擰過很多次,邊緣已經磨圓了。他拿著葫蘆在墳前的泥土上倒了一小圈酒。酒倒下去的時候被雨水稀釋了,滲進濕土的速度比平時慢,先在土麵上洇開一圈深色的濕痕,然後慢慢往下滲。酒味混著雨水的潮氣散出來,衝鼻子,但很快就散了。
他蹲著,雨水從頭頂的樹冠縫隙裡漏下來。亂石崗邊上那幾棵歪脖子鬆樹擋了大半的雨,剩下的雨水順著鬆針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墳頭的表麵,發出極輕的聲響。他盯著那塊青石看了一會兒。石麵被酒洇濕了一小片,顏色比周圍深。
“陳伯,”他說,“那東西我不會交。有人讓我交,我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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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鬆針上凝著的水珠落下來,打在他肩膀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把酒葫蘆的蓋子擰回去,握在手裡,葫蘆壁上還帶著一點手心的溫度。
“你要是還活著,大概會說我又強。”
他看著青石上那片被酒洇濕的痕跡,伸手抹了一下。石頭的表麵被他的掌心焐熱了一小塊,雨絲落上去,在溫熱的石麵上化成細碎的水珠,停留片刻就順著石麵的弧度滑下去了。他把手收回來,掌心朝上攤了一下,雨絲落在掌心裡,涼涼的。他攥了攥拳,又鬆開。
然後他站起來。膝蓋蹲久了發僵,站直的時候頓了一下才站穩。他把柴刀重新彆回腰後,刀柄貼著後腰的位置,硬硬的,硌著。把酒葫蘆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雨還在飄著,他沿著山道往下走,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山道上的碎石被雨淋了一夜,縫隙裡灌滿了水,腳踩上去的時候水從石縫裡擠出來,洇濕了鞋幫。
山道兩邊的灌木叢被雨洗過,葉子綠得發亮,有些葉尖上還掛著冇滴落的水珠,在他經過的時候被衣袖蹭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邊透出一線灰白。那線灰白很窄,嵌在東邊的山脊和雲層之間,像一道剛被撕開的縫。他停了一下,站在山道上看著那道灰白慢慢鋪開,從一條線變成一片,把東邊的山脊染成一片淡青色。山脊上的樹影在這片淡青裡隻剩下暗色的輪廓,一排一排的,像畫上去的。
然後他繼續走。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濕漉漉的山道上,每一步都留一個淺淺的濕印,在他身後排成一行,從半山腰一直延伸下去,越來越小,最後融進山腳那片還冇散開的晨霧裡。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