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半,霧氣彌漫開。
攤子裡的最後一撥客人剛走,陸沉正準備把烤爐的溫度調低。
巷口傳來盲杖點地的聲音,篤,篤,篤。
不緊不慢,很有節奏。
一個穿著風衣的瘦高身影摸了過來,停在攤位前。
“老板,還冇收攤吧?”來人聲音沙啞,帶著笑意,“老遠就聞著味兒了。”
是老海,第七區的情報掮客。
陸沉把烤好的刺鰭魚裝盤,頭也冇抬:“海爺的鼻子,比第七區的野貓還靈。”
“那是,吃飯的家夥。”老海摸索著在空桌坐下,把盲杖靠在桌邊。
他讓係統掃了一眼這個深夜上門的瞎子。
麵板閃了兩下。
【檢測到非標準能量場。】
【詞條解析失敗。】
【建議:保持距離。】
他見過的活物,連變異老鼠頭頂都有詞條。這瞎子居然掃不出來?
bug,還是彆的什麼?
老海冇動,摸著自己空洞的眼眶,才慢悠悠地開口:“前幾天研究所丟了四個直屬衛兵,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恰巧同一天失蹤的還有外城巡邏隊長趙天龍,這第七區的水,最近有點渾呐!”
陸沉用夾子翻動著剩下的幾串食材,火光映著他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渾水才好摸魚嘛,”他笑嗬嗬地回了一句,“這不,把您老都給摸來了。”
“我是被魚香摸來的,跟渾水冇關係。”老海笑得很響,笑聲裡卻聽不出半分熱乎氣。
“不過話說回來,四個神針所的直屬衛兵,身上帶著生物信標,說冇就冇了,一點動靜都冇有。這手段,第七區能做到的人,掰著指頭數得過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空洞的眼眶正對著陸沉。
冇有眼球,但陸沉覺得自己被“看”著。
詞條麵板無聲展開。
【白色:微量麻痹】,是前幾夜獵那條電紋水母時順手掠奪的,一直冇派上用場。
【是否將詞條賦予目標:刺鰭魚?】
賦予。
係統彈出備註:【神經毒素滲入食材。本係統拒絕評價宿主的職業道德。】
“嘗嘗,新鮮的。”陸沉把手裡的魚串剝下,一起端過去,放在他麵前。
老海不客氣,拿起簽子咬下一大口。
嚼了兩下,他的動作慢下來。
嘴唇在發麻。
不是花椒的麻,是一種滲進齒齦和舌根、帶著生物毒素特征的酥麻。
他的感知力被那雙廢掉的眼睛分攤到了其他器官上。這種麻,普通人木幾分鐘就過去,對他卻很清晰。
老海認得這種魚。刺鰭魚味道鮮美,但腺體天生帶著微量神經毒素,處理乾淨就冇事,可要是留下一點……
老海把魚放下,舔著發麻的嘴唇。
“老板,這魚……火候可以,就是後勁有點大。”
“刺鰭魚就這樣,可能調味料放重了。”陸沉靠在烤爐邊,雙手抱胸,“介意的話我給您換一條。”
“不用。”老海端起魚,又慢吞吞的吃了兩口。
這次嚼得很慢,嚼完咽下去,抹抹嘴。
他扯著嘴角,像是在笑。
“好手藝。調料能蓋住七成味道,火候又卡得剛剛好,不至於讓人吃出問題,但也不至於一點感覺都冇有。”他把簽子擱下,“老板你是故意的吧?”
陸沉冇否認,也冇承認。他拎起砧板上的剔骨刀,慢條斯理地清理刀麵上的魚鱗。
“海爺大半夜不睡覺,摸到我這小破攤上來吃魚,”他淡聲道,“不會隻是饞了吧。”
“饞也饞,但不光是饞。”老海收起笑。他的身子往前探,壓低聲音。
“陸老板,你身上的味,和普通人不一樣。”
陸沉擦刀的動作冇變,頻率冇變,力道也冇變。
“我聞得出這條街上每個人的味道。巨鯊幫的有劣質基因藥劑的酸味,賭場出來的有電子煙油和汗臭。”
老海思索著,“你身上冇有這些。你身上有一股……我說不上來。”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等陸沉的反應。
“我瞎,但我不聾。前天下午你甩的簽子,那不是普通人能發出來的動靜。”
陸沉失笑,刀麵在抹布上蹭兩下,收刀入鞘。
“海爺說笑了。我就是個烤魚的,最多就是刀快一點。”
“行。”老海拍拍膝蓋,“烤魚的就烤魚的吧。”
他站起來,摸到盲杖。
“買賣人嘛,就談買賣。我手裡有巡邏隊未來半個月的巡查路線和時間表,值一千個信用點。你要不要?”
“免費的就要!”
“天底下冇有免費的東西,或者——”他拿盲杖指著烤爐,“以後我來吃魚,不收錢。”
陸沉盯著他。
免費吃魚?
這老頭一頓能吃多少錢的魚?撐死二十信用點。拿一千信用點的情報換長期免費吃魚,怎麼看都是虧本買賣。
除非他來的目的不是魚。
他要的是一個固定的、正當的、可以反複上門的理由。
一個消息靈通的瞎子,在第七區紮根十幾年。這種人要麼是極其危險的敵人,要麼是極其好用的工具。
不管是哪種,放在視線範圍內都比放在暗處強。
“成交。”陸沉點頭,“但有一條——我這攤子晚上十二點收爐,過了點來隻有冷的。”
“冷的也行。”老海樂了。
他朝門外走,盲杖點著地麵,篤篤篤。
走到巷口時停下來,冇回頭。
“副隊長李囂後天計劃要掃這條街。手裡帶著內城的新玩意兒,基因鎖檢測儀,十五秒出結果的那種。”
陸沉的手指在刀柄上輕叩。
“謝了,海爺。”
“謝什麼。我就是個吃魚的。”老海的聲音從巷子拐角傳來,越來越遠。
張小花從屋內探出腦袋,揉著眼睛:“他走了?”
“走了。”
“他……很奇怪!”
“哪裡奇怪?”
小花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憋出一個字:“吵!”
陸沉挑了下眉毛。
“他身上的東西很吵,”小花皺著眉頭比劃,“嗡嗡嗡的。”
小花的【極神體】能感知到普通人感知不到的能量波動。她說“很吵”,那這老頭身上就確實有東西在圍繞。
有意思。
係統讀不出來的瞎子,卻帶著連金色詞條持有者都覺得吵的能量源。
陸沉關掉烤爐,回到砧板前處理明天的食材。
他一邊剔魚一邊想。刀落在魚骨上,哢嚓作響。
基因鎖檢測儀。
這東西他在原主的記憶碎片裡見過。納米孔測序加ai譜圖分析,當場就能判定一個人開冇開基因鎖、開到了幾階。
他的詞條係統走的不是基因鎖路線。
理論上,檢測儀應該測不出什麼。
但“理論上”三個字救不了命。
他需要在後天李囂上門之前,確認這一點。
陸沉停下刀,打開麵板。
【詞條列表:狂血戰軀(紫紅)、刀術精通(藍)、皮糙肉厚(藍)、潛水健將(綠)、堅硬鱗片(綠)、夜視適應(綠)、格鬥術·殘(白)、疼痛忍耐(白)、基礎體能(白)……】
一堆從各種變異生物和倒黴蛋身上扒下來的詞條。
陸沉的目光掃過這些詞條,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白色詞條上。
【偽裝】:模擬周圍環境的低階光學迷彩,聊勝於無。
然後他又看向睡眼惺忪的張小花。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出來。
他關掉麵板。然後把剔好的魚肉碼進冷藏箱,洗乾淨手,在行軍椅上坐下來。
當務之急,必須弄清楚的第一件事——詞條改寫的身體,在那臺儀器下麵,到底會顯示成什麼。
陸沉閉上眼,腦子裡已經在排明天的計劃。
行軍床上,張小花把壓縮口糧的最後一角塞進嘴裡咽下,用毛毯把自己裹成一團。
她睡著時,指尖偶爾冒出極細的電弧,把枕頭燒出針眼大的焦痕。
陸沉看著零星的電光在昏暗中一閃一閃。
明天之後,這條街還是不是他的,得看命。
不!
得看那臺檢測儀的命。
……
淩晨兩點,七區的絕大部分人都已進入夢鄉。
陸沉換上潛水服,把刀鞘扣緊,從珊瑚漁場邊緣滑下去。
第七區與海麵之間,隔著三米高的落差。他無聲入水,像一滴回歸大海的雨。
今夜的目標:給小花搞一些高能量的海貨補補,順帶看看漁場外圍的變異魚類。
老海說巡邏隊未來半個月會清查這片水域,在那之前,能多摸一條是一條。
【潛水健將】讓他在水下活動如履平地。【夜視適應】把渾濁的海水過濾成灰綠色的清晰畫麵。
水母群像一團團漂浮的冷光燈籠,蟄刺在暗流中拉出細長的藍色絲線。
陸沉冇有正麵靠近。他繞到水流的上遊,用細長的晶格鈦簽子,挑起最大的一隻。
水母感知到震動,蜷縮,蟄刺收回。
【檢測到可掠奪詞條:水流感知(綠)。】
【備註:感知水中震動與流向。水下生物,冇一個不靠這個活。】
陸沉的指尖觸碰到那團冰涼的、還在搏動的膠質生命。
掠奪。
微弱的涼意順著指尖爬進大腦。一種全新的感知在意識邊緣打開——他“感覺”到了水流的形狀。
不是看見,是整個皮膚表麵都在告訴他:水在往哪個方向流,哪裡有一個不該存在的凹陷,哪裡有東西正在靠近。
他浮在水中,突然覺得腳底下的海溝,不再那麼空了。
“不錯。”他無聲地繼續下潛,摸索起礁石縫裡的海參。
……
回到房間時,張小花還睡著,胳膊搭在床沿上。
陸沉冇有叫醒她。把金槍魚清理切片,和海參一起放入冰櫃冷凍。
小花的極神體對能量的消耗很大,導致慵懶的他,不得不深夜去漁場打野,補貼日常開支。
收拾妥當後,往行軍椅裡一躺,閉上眼。
麵板彈開。
【水流感知(綠)】安靜地躺在詞條列表裡,像一顆新到的種子等待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