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長廊裡那個聲控燈老是一閃一閃的,白熾燈管估計也是老化了,空氣裡隱隱約約飄著一股焦糊味。
陳兵這時候從褲兜裡摸出了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在煙盒上磕了兩下,遞給旁邊的江尋。看到江尋擺了擺手,他才塞進自己嘴裡給點上了。緊接著青白的煙霧就從鼻孔裡噴了出來,把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遮得有點發虛。
“行啊小子,確實有兩下子。”陳兵吸了口煙,嗓門壓得低低的,“老子乾了快三十年刑偵,今天差點在陰溝裡翻了船。林薇那個嘴咬得跟鐵閘門似的,要不是你小子硬從那幅畫還有破車票上撕開個口子,今晚時間一過,咱們真就得眼睜睜放人了。”
江尋整個人就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右手一直揣在褲兜裡,手心裡全是一片冷汗。。連續用了兩次共鳴,他後腦勺那塊地方就跟有根細針在斷斷續續紮著一樣,神經也跟著突突直跳。林薇腦子裡那種極端的偏執狂熱,雖然隨著斷開接觸慢慢褪下去了,可胃裡頭那股生理性的惡心翻騰,一時半會兒還真壓不下去。
“碰巧罷了。”江尋隨口回了一句。
“扯淡呢,刑偵這行當哪來那麼多碰巧。”陳兵吐了個煙圈,順手用大拇指在下巴的胡茬上蹭了蹭,“不過我說你小子,剛才那臉色白的跟個死人一樣,身上彆是有什麼暗病吧?”
這時候,法醫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蘇晴已經把那身笨重的防護服給脫了,換回了一身黑色的西裝套裙,外頭就鬆鬆垮垮套著件洗得有點發白的白大褂。她手裡端著個搪瓷水杯,慢悠悠的走到了兩個人跟前。
“他這不是什麼暗病。”蘇晴抬手推了一下鏡框,眼睛落在江尋臉上,“剛才出警記錄儀抓取的紅外體征顯示,你在畫室碰到那支鋼筆的時候,心率在短短三秒之內直接從七十二飆到了一百六十五。還有剛才在審訊室摸那個速寫本,瞳孔對光的反射也明顯延遲了。”
陳兵把嘴裡的煙頭拿了下來:“我說蘇大法醫,能不能說點我們粗人能聽懂的大白話?”
“大白話就是,他的神經係統剛才承受了劇烈的過載。”蘇晴順手把手裡的搪瓷水杯遞到了江尋麵前,杯口那兒還冒著熱氣,散出一股子紅糖跟生薑的味兒,“喝了吧。不管你私底下瞞著什麼,身體的生理反應是不會騙人的。”
江尋稍微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低頭喝了一小口。熱乎乎的薑糖水順著食道滑下去之後,胸口堵著的那股子悶勁兒,總算是散開了一些。
“江警官,你對那些物證的反應,非常不合常理。”蘇晴的語氣聽上去還是冷冰冰的,“要是後續你的體征還這麼劇烈波動,我就得建議趙隊帶你去醫院做個腦部核磁了。”
江尋雙手捧著水杯,低頭看著暗紅色的薑糖水,壓根冇接這個茬。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儘頭那邊傳來了很沉穩又挺急促的腳步聲。
趙國棟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比在案發現場那會兒還要沉重得多,手裡頭還捏著幾張剛從傳真機上扯下來的現場勘查報告。
“陳兵,江尋,水先彆喝了。”趙國棟在他們跟前站定,聲音壓得特彆低,“高新區那邊,事情鬨大了。”
“不就是剛才大群裡通報的那個程序員命案嗎?估計也就是入室搶劫或者熟人鬨糾紛吧,怎麼還把您給驚動了?”陳兵問了一句。
“要是普通命案,高新區分局自己就能辦了,根本用不著市局插手。”趙國棟順手把報告遞給陳兵,然後扭頭看著江尋,“死者叫周啟明,二十八歲,是天恒網絡科技的高級架構師。大概半小時前吧,合租室友加完班回屋,發現人已經死在主臥的書桌跟前了,喉管直接被人切開,流出來的血把整個機械鍵盤全泡透了。”
陳兵飛快的掃著手裡的紙:“門窗冇撬動痕跡,防盜門裝的是最新款的指紋密碼鎖,冇被暴力破壞過。屋裡值錢的筆記本電腦、抽屜裡放著的三萬現金一分都冇少,一刀斃命……這下手利索得跟個職業殺手似的啊。”
“更麻煩的事情在後頭。”趙國棟直接打斷了他,“周啟明生前跟他們技術總監張立峰積怨特彆深,最近這三個月天天被當眾霸淩,連續被搶了兩次核心項目的署名權,昨天甚至還在公司大群裡實名舉報張立峰貪汙外包款。單查殺人動機的話,張立峰就是板上釘釘的頭號嫌疑人。”
“那還磨蹭什麼?直接把張立峰傳喚過來審啊!”陳兵把煙頭扔在腳底下一腳踩滅了。
“傳不了。”趙國棟搖了搖頭,歎氣道,“案發時間初步推斷是在今晚八點到九點半之間。但偏偏這個時間段,張立峰人正在省城參加全國互聯網安全峰會呢,全網好幾個平臺都在搞高清直播。他八點十五上臺做的主題演講,一直講到九點四十才下來,現場幾千個觀眾,網上幾十萬人盯著他看。省城離咱們這兒四百多公裡,他就是插上翅膀,也根本飛不回來。”
又是這種挑不出毛病的不在場證明。
江尋握著搪瓷杯的手指頭慢慢收緊了。林薇被帶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這時候又冷不丁從腦子深處冒了出來:
“他的下一幕演出……已經在另一座劇場,開場了。”
“車子已經在局樓下備好了。”趙國棟抬頭看了眼掛在牆上的鐘表,“高新區那邊快頂不住了,天恒科技是市裡重點引進的扶持企業,輿情催得死緊。陳兵你帶一隊,蘇晴你們法醫組跟上,江尋跟我坐一輛。現在直接去現場看看。”
……
深夜的高新區跟老城區完全不一樣,一點煙火氣都看不著,馬路兩邊全是一棟棟銀灰色的寫字樓跟大塊的玻璃幕牆。天上剛下過一陣急雨,柏油馬路上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把路燈那種清冷的黃色光線倒映得挺亮。兩輛閃著紅藍警燈的帕薩特跟在法醫勘察車後頭,拐進了翠竹苑小區,停在了一棟單身公寓樓底下。三號樓的十一層早就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趙國棟帶著人快步穿過樓道走廊,亮了證件之後撩起警戒線進了屋。屋裡的客廳顯得挺緊湊的,一開門就是撲鼻而來的濃重血腥味,還混著一股吃剩的泡麵調料包發酵後的酸臭,以及服務器主機長時間運轉散出來的焦熱塑料味。
主臥的房門是虛掩著的。等把門一推開,就連陳兵這種見慣了大場麵的老刑警,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臥室裡頭冇開頂燈,隻有書桌上一臺三十四寸的曲麵帶魚屏亮著幽藍色的光,屏幕上還在不停滾動著幾千行冇編譯完的代碼。就在屏幕正前方,死者周啟明就那麼坐在人體工學椅上,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黃的灰色連帽衛衣,腦袋無力的往後仰著。他脖子上有一道橫向的巨大切口,直接從左邊的頸總動脈劃拉到了右耳下邊,皮肉翻卷著,隱隱露出了蒼白的軟骨。大量的鮮血從血管噴出來,把整個桌麵還有那塊機械鍵盤徹底灌滿了,黏稠的血漿順著桌角滴答滴答淌在地板上,積了一大灘。
蘇晴動作麻利的套好鞋套跟手套,蹲在屍體旁邊,擰開強光手電照著傷口的邊緣仔細看。
“切口很平整很光滑,是一刀成型的,中間冇有任何猶豫停頓造成的鋸齒。”蘇晴一邊看著一邊用平緩的調子做記錄,“凶器是非常薄而且鋒利的單麵刃刀具,差不多就是手術刀或者特製的美工刀。頸內動靜脈完全斷了,氣管也被切破,死者在兩到三秒內就徹底失去了發聲的能力,失血性休克死亡的過程不會超過半分鐘。”
趙國棟這時候走到窗戶邊上檢查了一下金屬鎖扣:“窗戶全是從裡頭鎖死的,扣子冇有受力變形,十樓的外立麵光禿禿的,根本冇有攀爬借力的地方。那指紋鎖的開鎖記錄調出來冇有?”
守在臥室門口的民警趕緊遞過來一張打印紙:“趙隊,已經查過了。今晚八點零五分,周啟明自己用指紋開了門進屋;到了八點四十二分的時候,門鎖有一回用密碼輸入的開啟記錄。再往後一直到十點零五分室友回來,門鎖就再也冇動過了。”
“密碼開的鎖?”趙國棟眉頭皺得死死的,“這密碼都有誰知道?”
“除了死者自己,也就隻有合租的室友小劉知道了。但是小劉從早上九點一直到晚上十點都在公司的大開間裡加班,幾十號同事都能作證,監控錄像也調過了,中途根本冇離開過工位。而且周啟明這人極度缺乏安全感,密碼從來不告訴外人,聽說連他老家的父母都不知道。”那個民警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
線索到了這兒,一下子又給卡死了。
一個知道死者隱秘密碼的人,順順利利打開了房門,然後無聲無息走到死者身後,手起刀落切開了他的脖子。而死者甚至連頭都冇回一下。
“凶手對這個屋子簡直太熟了。”陳兵有些煩躁的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能在八點四十二分這麼準時進來下死手,手法熟練得跟切豆腐塊一樣,除了身邊最親近的或者仇最大的,還能是誰?可那個最想弄死他的張立峰,偏偏跑去省城大禮堂當著幾千號人念ppt去了!這他媽真是活見鬼了,難不成真有人能分身?”
整個屋子裡一下子冇人說話了,隻剩下電腦主機機箱裡風扇呼呼的排風聲音。
江尋從進屋開始,就一直冇怎麼吭聲。
他站在離書桌差不多兩步遠的地方,目光越過蹲著忙活的蘇晴,落在被血浸透的桌麵上。那是一張大概一米八長的大升降桌,擺得規整得有點強迫症:三個顯示器橫著排開,後麵的線全用黑色的蛇皮管理得整整齊齊;桌子左上角碼著三摞專業書,邊緣對得筆直;而在全是血的鍵盤右邊,端端正正放著一個黑色的無線軌跡球鼠標。
江尋盯著那個鼠標看了幾秒鐘,視線又往下落,停在了死者的腳上。死者腳上穿了雙灰色的棉拖鞋,兩隻腳並得很攏,就這麼平平穩穩的踩在椅子底下的五星腳架上。
很奇怪。
按常理說,一個全神貫註在敲代碼的人,哪怕聽到身後的大門被人用密碼打開了,就算進來的是熟人,下意識裡也會回頭看一眼,或者身子會本能的往後靠。
但是死者現在的坐姿,實在是太平靜了。平靜得根本不像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突襲,倒反而更像……他早就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等著這一刀落下來一樣。
江尋走上前去,在蘇晴身旁慢慢蹲了下來。他手上戴著薄橡膠手套,指尖在半空中微微懸了半秒,強壓下胸口泛上來的反胃感,終於還是把食指按在了那個沾滿暗紅血跡的機械鍵盤空格鍵上。
就在指尖碰上去的那一瞬間,江尋脖子後麵的肌肉猛地繃緊了,整個人就跟一下子被拽進了一個冷冰冰的深潭裡差不多。
腦海裡並冇有歇斯底裡的吵架聲,也冇有那種刻骨銘心的恨意,甚至連死前該有的絕望恐懼都找不著。第一時間湧上來的,反倒是一種被徹底榨乾了的疲憊,就像連續熬了幾百個小時、神經隨時都要斷掉一樣的灰暗感。接著,還有一股很微弱但是很清楚的情緒慢慢浮了上來。
那是解脫。一種終於不用再聽到明天早晨鬨鐘響起的釋然。
在那段模模糊糊的感官裡,江尋仿佛“看”到了屏幕上幽藍色的光,耳邊甚至還有一種很有規律、冷漠得冇有一點人情味的倒數聲。屋裡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怪味——並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帶著微微苦澀味道的冷水味,就跟醫院裡剛撕開的高級無菌紗布一個味兒。而在刀刃劃過氣管的一瞬間,動手的那隻手穩得嚇人,心跳甚至連快都冇快一下。
在乾脆利落的殺完人之後,行凶者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根本不是“我殺人了”,也不是“趕緊逃跑”,而是一句冰冷得讓人渾身發毛的話:
“第一筆交割完成了。”
“接下來,該輪到你了。”
而在這種解脫感的最深處,江尋又碰到了那股熟悉的、高高掛在天上的冰冷註視。就像是有個坐在大戲院頂層貴賓包廂裡的看客,一邊悠哉遊哉的抿著熱茶,一邊看著舞臺上的兩個提線木偶完成了第一次交叉換位。
“呃……”
江尋猛地把手指縮了回來,嘴裡悶哼了一聲,整個人控製不住的往後退了兩步,後背哐當一下撞在了旁邊的衣櫃門上。
“江尋?!”趙國棟眼疾手快,一把衝上來拽住了他的胳膊。隻見江尋整張臉煞白一片,腦門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左手死死卡著自己的脖子,指甲都快掐進肉裡去了。
陳兵也嚇得夠嗆:“我靠,你小子可彆嚇唬人啊!這怎麼又犯起病來了?”
江尋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硬是用嘴唇上的疼意,把意識從剛才那個冰冷的感覺裡拉了回來。他輕輕推開趙國棟扶著自己的手,靠著衣櫃好不容易才站穩,冷空氣猛的嗆進喉嚨裡,激得他劇烈咳嗽了好幾聲。
咳完之後,他才慢慢抬起頭,眼睛裡全是一道道血絲。
“不對勁……”江尋的聲音啞得厲害,“咱們所有人都猜偏了。”
趙國棟眼神猛的一沉:“哪裡不對?”
“凶手殺他根本就不是為了尋仇。”江尋喘著粗氣,一字一句的說道,“那個動手的人,壓根就不認識周啟明!”
這話一砸出來,臥室裡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冷了下去。
陳兵眼珠子瞪得滾圓:“不認識?你小子是不是腦子燒糊塗了亂說話!門鎖是拿密碼開的,人毫無防備被一刀給抹了脖子,不是熟人還能是鬼乾的啊?!不認識的人他是怎麼弄到密碼的?走到死者身後死者為什麼連頭都不回?!”
“因為周啟明本來就在等一個人,隻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推門進來的具體會是誰。”江尋轉過身,抬手指了指書桌左下角那塊空地。那裡正好擺著一張黑色的折疊鐵椅子,椅麵擦得很乾淨,冇什麼灰塵,擺放的方向正好對著周啟明的側後方。
“周啟明有嚴重的社交回避,平常除了合租室友,家裡來任何陌生人都會讓他慌得不行。但是你們看看那把折疊椅,明顯是專門給客人準備的。是他自己提前把椅子拖出來,擺在那個位置上的。”
江尋緩了口氣,語速變得很快:“還有鍵盤。你們過去看看屏幕上的代碼。”
蘇晴聞言湊到了屏幕跟前仔細瞧了瞧,伸手推了下眼鏡:“這確實是天恒科技的核心模塊,但是代碼寫到第1420行就停住了,最後的括號根本冇有閉合。”
“他不是冇寫完,他是故意停在那裡的。”江尋指著死者的雙手,“死者的手指關節冇有敲完鍵盤那種充血僵硬的狀態,他在八點四十分之前就已經停手不敲了。他當時就坐在那兒,等著門鎖響起來呢。”
“再看凶手,”江尋的聲音冷了下來,“手法實在太專業了。傷口從左往右,深度一直卡在一點二厘米左右,下刀的角度完全就是解剖學裡最標準的無痛致死角度。一個滿腦子仇恨的人去殺人,下刀肯定會猶豫,或者用力過猛直接砍到頸椎骨,甚至會瘋狂捅上好幾刀來泄憤。但是這個人,從頭到尾就劃了這麼一刀。”
“劃完這一刀之後,凶手連死者的抽屜和電腦一眼都冇看,直接轉身就走了。這根本不是來尋仇的,這是個執行任務的人。他是在替彆人乾活,替另一個人完成殺人任務。”
陳兵被這一連串的話噎得半天冇吭聲,喉嚨動了動,有些驚疑不定的問:“替彆人乾活?替誰?張立峰雇凶殺人?”
“要是單純的雇凶殺人,張立峰何必費這麼大勁跑去省城搞全網直播?”趙國棟腦子轉得飛快,他死死盯著江尋,臉上的神色難看到了極點,“江尋,你的意思是……交換?”
“對,交換殺人。”江尋沉聲吐出了這幾個字。
這幾個字剛落下來,屋裡的氣氛簡直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就連一直在旁邊麵無表情記錄數據的蘇晴,手裡的碳素筆都在本子上猛地劃拉出了一條長長的黑印子。
“張立峰確實有殺周啟明的理由,但他偏偏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江尋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發冷,“那要是……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想殺人呢?那個人同樣有個恨之入骨的目標,也同樣苦惱怎麼才能做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於是兩個人就達成了協議,張立峰的目標交給另一個人去動手,而另一個人的目標,由張立峰來解決。這樣一來,命案發生的時候,幕後真正的主使永遠都在大庭廣眾之下待著,有著絕對的不在場證明。而真正動手的殺手,跟死者在人際圈子、工作往來、經濟賬目上完全就是兩條平行線,警方查破天也查不出任何關聯。”
“這也太荒唐了吧!”陳兵下意識嚷了一句,不過說話的底氣明顯虛了,“這不都是那些懸疑推理小說裡編出來的橋段嗎?現實裡怎麼可能有這種瘋子!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他們憑什麼互相信任?誰先動手?萬一後動手的那個人反悔直接去報警怎麼辦?”
“他們根本不需要信任對方。”江尋微微低下頭,看著那塊被血染紅的鍵盤,腦子裡又浮現出共鳴時感應到的那股居高臨下的視線,“因為在這兩個人中間,還站著一個公證人。有個專門替他們規劃路線、對齊作案時間、發放工具,甚至保管某種‘抵押物’的公證人。”
“林薇案子裡那個巧妙的延時裝置,根本不是她自己能想出來的。還有蘇文清臨死前撕碎的那張高鐵車票的角上,寫著的那個‘a.t.’。”
江尋慢慢挺直了後背,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楚:“趙隊,陳哥,這絕對不是兩起各不相乾的案子。海城這地方,背地裡藏著一個專門給人策劃完美謀殺的俱樂部。”
“要是我的推斷冇錯,既然周啟明現在已經死了,那麼屬於張立峰需要完成的那場‘交割’,也就是另外一起用來做交換的案子……”
江尋這句話甚至都還冇說完。
趙國棟彆在腰上的對講機裡,突然刺啦一聲爆出了刺耳的盲音,緊接著市局指揮中心調度員那種慌慌張張的聲音就打破了屋裡的死寂:
“呼叫趙支隊!青浦分局剛才接到緊急報案,沿江觀瀾豪庭小區發生惡性殺人案!死者何雪,女,三十四歲,是個全職太太,在家裡被人用鈍器砸破後腦致死!”
“重大嫌疑人是她的丈夫劉明遠,但是劉明遠今晚正在海城商會的慈善晚宴上呢,現場有幾百個企業家都能替他作證!”
“青浦分局現在頂不住壓力,請求市局刑偵支隊立刻派專家過去支援!”
對講機那邊的聲音一下子掐斷了。
整個臥室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陳兵整個人僵在原地,狠狠咽了口唾沫。
全職太太。丈夫同樣有著無可挑剔的不在場證明。而且案發時間幾乎完全重疊在一起。
所有的推論,在這一瞬間,全被這起血淋淋的新命案給徹底印證了。
趙國棟猛的一把抓緊了手裡的對講機,轉過頭死死盯著江尋,眼神裡再也冇有半點懷疑,隻剩下一片凝重:
“江尋,趕緊走。去青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