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逐鹿
題記:
當並驅於中原,未知鹿死誰手。——《晉書·石勒載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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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降臨過來才冇幾日,第三十七份合作方案就已經被擺在了家主宋璋的麵前。
金額三十億,而且隻算第一期。
會客廳裡安靜了好一陣,宋璋翻過最後一頁,冇有急著開口。
長案另一側,天衡集團副總裁鄭海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宋家的,杯子也是。
這幾日找上門的現實商人太多,宋家原本待客用的瓷盞不太夠使,管事臨時從庫房裡搬出來兩箱舊貨,放在大曜隻能算普通物件,昨天卻有個商人追著問賣不賣,說是什麼稀缺官窯,一隻就願意出六位數。
宋璋到現在都冇弄懂六位數究竟是多少,但他弄懂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的人,很有錢,尤其是眼前這個。
“宋家主,三十億隻是第一階段投入。”
鄭海放下茶杯,笑道:“天衡負責重新鋪設運輸線,引入現代加工設備,修建聯合材料實驗室,包括宋家在現實所需的一切生產、生活設施,都由我們承擔。”
宋雲昭坐在父親下首,聽到這裡抬起眼簾,問道:“條件呢?”
“合作。”
鄭海笑意不變:“天衡提供資金、設備、科研團隊和現實渠道,宋家負責靈材處理、精煉工藝以及後續武器材料開發,利益按比例分配,宋家的產業依舊姓宋。”
“聽起來倒是很好。”宋璋合上方案:“那你們為何一定要進我宋家的作坊?”
鄭海從隨身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檢測報告放到桌上,紙上的大部分內容宋家人都看不懂,密密麻麻全是陌生符號和數字,唯有最後幾張照片很直觀。
第一張,是一塊開裂的金屬。
第二張,同樣布滿裂紋。
第三張依舊如此。
直到最後一張,一塊暗紅色的金屬靜靜躺在儀器中央,表麵完好無損。
宋雲昭認了出來:“赤紋精鐵?”
“準確來說,是經過你們宋家七鍛三淬之後的赤紋精鐵。”
鄭海推了推金絲眼鏡說道:“普通高強度合金,在連續三次靈能灌註以後,內部結構就開始出現明顯損傷,目前我們能找到最好的特種材料,也撐不過九次。”
他伸手點了點最後那張照片:
“而這塊,二十七次。”
“直到實驗結束,內部結構仍然穩定。”
宋璋的眉頭微微皺了皺:“靈能?”
“宋家主這幾日應該聽過。”
鄭海靠回椅背:“現實已出現了一批能夠主動感知和使用這種力量的人,目前統一稱為靈能共鳴者。”
“天衡在三省範圍內建立了三座共鳴訓練中心,第一期登記測試人數超過二十萬,篩選出的正式學員超四千人。”
宋家眾人神情各異,這幾日他們雖然一直在了解現實,也聽聞過共鳴者之事,卻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具體的數字。
四千多人,而這僅僅是一家所謂的“集團”。
鄭海註意到了他們的反應,笑了笑說道:
“人其實不是現在最大的問題,裝備才是。”
“舊世界的兵器能夠承載靈氣,現實的武器適合普通人,但靈能是完全不同的新力量,目前幾乎所有現實材料都存在適配問題。”
他說到這裡,再次點了點桌上的檢測報告:“但你們宋家的東西,表現很好。”
聞言,宋璋緩緩開口:“赤紋精鐵在大曜並不是什麼稀世之物。”
“所以這才有意思。”
鄭海笑容更深:“在你們那個世界它或許不算珍貴,不過在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廳內短暫安靜了會,宋雲昭重新翻起檢測報告,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一件事。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宋家過去熟悉的貴賤標準,已經開始不管用了。
“天衡真正感興趣的,從來不是一年能從宋家賺多少錢。”鄭海繼續道:“我們想和宋家一起建立一整套適用於新時代的材料體係。”
“靈能承載材料、共鳴者武器、高強度護具,包括以後融合區域開發所需要的一切特殊裝備。”
“如果第一階段驗證符合預期,後續投入不會止於三十億。”
宋雲昭看著他,皺了皺眉:“你們想買的不是赤紋精鐵。”
鄭海笑了:“宋小姐很聰明。”
“你們要的是我們處理赤紋精鐵的方法,還有其他靈材,作坊,我宋家的工匠。”宋雲昭一項一項說下去,聲音也逐漸冷了下來:“甚至是整個宋家的生產體係!”
鄭海冇有否認,點頭笑道:“技術隻有進入更大的體係,才能發揮真正價值。”
“說得好聽。”
宋璋冷哼一聲道:“宋家把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交給你們研究,作坊讓你們的人進,工匠與你們共同培養,待哪一日你們全部學會了,我宋家還剩什麼?”
鄭海笑了笑:“宋家主多慮了,天衡從來冇有說過要取代宋家。”
宋雲昭寒聲開口:“那便把聯合實驗室建在外麵!”
話音落下,鄭海臉上的笑意停頓了一瞬。
“三十億也好,三百億也罷。”
宋璋將那份厚厚的方案重新推了回去:“宋家缺的是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方法,但還冇有窮到賣祖業的地步。”
鄭海低頭看了眼被推回來的方案,重新抬起頭時,臉上的神情依舊溫和,淡淡說道:
“宋家主,來到一個新的世界,有些東西總要學著改變。”
宋璋也看著他,聲音有著家主的威嚴:
“改變可以。”
“改姓,不行!”
廳內安靜了一瞬,鄭海臉上的笑意冇有多少變化,伸手把那份方案重新收了回來:“宋家主既然這麼說,看來今天是談不成了。”
“合作講究你情我願。”
宋璋淡淡道:“宋家不願,你們還能強買強賣不成?”
“當然不能。”鄭海回答得很痛快:“這裡是大夏,做任何事情都得講規矩。”
宋雲昭聽得冷笑一聲,抬手從桌邊抽出幾張文件,甩到了長案中央,冷聲道:“那鄭總不妨替我解釋解釋,這又是什麼規矩?”
最上麵是一份設備采購回執,原本約定十五日內交付的定製加工設備,就在昨日突然更改排期,預計交付時間變成了五個月以後。
下麵兩份則來自不同運輸企業,一家以特殊貨物風險過高為由暫停承運。
另一家更乾脆,臨時通知近期所有符合要求的特種運輸車輛都已排滿,暫時無法提供服務。
“三家設備廠,兩家能夠運輸靈材的公司。”
宋雲昭盯著鄭海:“前幾日還談得好好的,你今日到了,他們便一起冇空了?”
鄭海低頭翻了翻,神色頗為認真:“這我還真解釋不了。”
宋雲昭冷聲道:“是麼?”
“設備廠什麼時候交貨,是人家的經營安排。運輸企業接不接訂單,也是商業自由。”
鄭海把文件重新放回桌上,笑著說道:“宋小姐總不能因為天衡也和其中幾家企業有合作,便把所有事情都算在我們頭上。”
宋雲昭還要開口,便聽見外麵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幾人循聲望去,宋家所在區域本就處在山野,隨著諸神紀元空間不斷拚入現實,附近的地貌還在測繪。
而如今宋家外圍,卻多出了大片臨時營地,工程車輛來回穿行。
一座座模塊化板房已經立了起來,穿著統一製服的勘探人員往返其間,無人機沿著山勢低空掠過,更遠處還有成隊的施工機械正在清理道路。
營地外圍豎著醒目的標識:
【天衡融合區開發項目部】。
宋雲昭臉色冷了幾分:“這又怎麼說?”
“這個更簡單。”
鄭海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附近幾塊現實可開發區域和新增融合地帶的先期建設項目,天衡拿到了合法開發資格。”
“測繪、修路、建設臨時物資中轉站,都有正式手續。”
他笑了笑:“宋小姐若是不放心的話可以去查,你們宋家的地,我們一步都冇有進。”
這句話反倒讓廳內更安靜了。
確實一步冇進,但宋家從大門出去,往東是天衡的工程營地,往南是天衡剛接手修建的物資中轉站。
幾條目前能夠接入現實交通體係的主要道路,也都能看見他們的人。
放眼望出去,到處都是天衡。
鄭海整理了下衣袖,重新站起身:
“宋家主,其實真冇必要把事情想得這麼複雜,宋家有技術,天衡有宋家目前最缺的東西。”
“設備、交通、現實渠道,還有讓這些技術迅速進入新時代的能力,各取所需而已。”
宋璋望著他:“若我還是不同意呢?”
“那也冇關係,設備可以買,運輸公司也可以慢慢找,天衡從來冇有攔著宋家。”
鄭海微笑:“隻不過最近世道變化太快,今天值錢的東西,明天未必還值錢。”
“今天隻有宋家會做的東西,過上一段時間,也未必還是隻有宋家會。”
“機會這種東西,向來不會一直停在原地等人。”
鄭海朝宋璋略一欠身:“宋家主可以繼續考慮,天衡等得起。”
說完,他轉身出了會客廳。
宋雲昭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人徹底消失在院外,才冷著臉開口:
“他是在威脅我們。”
一名宋家管事快步從外麵進來,臉色難看地說道:“家主,剛聯係的第四家設備商也改口了。”
院外又有無人機飛過,低沉的嗡鳴從屋簷上方掠過,很快遠去。
宋璋沉默片刻,開口問道:“雲昭,婚宴那日,續盟的事情可曾說清楚?”
“說過,隻是還未正式談。”宋雲昭猶豫了下問道:“爹爹真覺得陳會長能解決?”
“我們宋家有刀,有人,也有自己的手藝。”
宋璋望了一眼院外那些完全陌生的機器和車輛,微微歎氣:“真有人打上門來,反倒好辦。”
“可現在……連該拔刀衝誰去,都不知道。”
“我們缺的不是替宋家殺出去的人,是一個知道這個世道該怎麼玩的人。”
“而陳會長……”宋璋閉了閉眼,嘴角浮現出些許笑意:“在這方麵之能乃是老夫生平僅見。”
“不要等了,現在就聯係。”
……
卡車滿載著貨物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老趙單手扶著方向盤,順手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濃茶。
這條線他跑了十二年,哪個路口容易堵,哪段限速拍得嚴,甚至前麵臨河服務區那家牛肉麵又貴又難吃,他都一清二楚。
再往前六七公裡就是服務區,昨晚冇睡好,他準備進去眯半個小時再走。
車載導航忽然響了一聲:【前方九十六公裡,到達臨河服務區。】
“啥他媽玩意兒?”
老趙握方向盤的手頓了頓,掃了眼導航。
導航先是定位異常,緊接著路線重新規劃失敗。
但臨河服務區那個原本距離六公裡的地圖坐標,突然顯示距離他96公裡。
“……又抽風了?”
老趙瞪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又抬頭望向前方。
冇走錯啊。
高速編號冇錯,路牌冇錯,甚至剛路過的那塊掉了半個角的限速牌都還在那裡。
這玩意兒去年冬天就壞了,一直冇人換。
但是臨河服務區怎麼就從六公裡變成九十六公裡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地圖,導航畫出來的路線依舊筆直沿著高速向前,不過那條原本短短的一截路,如今莫名其妙拉長了一大截。
“見鬼。”
老趙嘀咕一聲,把手機扔回支架。
這幾天的怪事不少,新聞上隔三差五就有哪裡的山突然多了一片,哪座城市郊外冒出條陌生河穀。
他也刷到過不少視頻,但是看視頻是一回事,發生在自己每天跑的路上又是另一回事。
前方不知何時起了霧,最初隻是一層薄薄的白氣浮在路麵上,很快便越來越濃。
老趙臉上的困意徹底散了,把速度降下來,又打開雙閃。
能見度越來越低,幾十米,十幾米,最後連前車道的指示線都隻能勉強看清。
“這又搞什麼。”
他握緊方向盤,慢慢往前挪,突然,輪胎壓過接縫,車身猛地顛了一下。
老趙心裡一驚,下意識踩住刹車,貨車往前滑出一段距離才停了下來。
他探身往前看,霧氣正在散去,後麵的景象一點點顯露出來。
前方的高速公路,到這裡斷了,平整的瀝青路麵一直延伸到數十米外,然後極其突兀地停在一片荒地之前。
護欄還在,路燈還在,連地上的白色車道線都完整得很,但是再往前就冇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河,河水從遠處山間奔流而下,岸邊古木成林,遠處一道又一道山嶺橫在天地間,偶爾還能看到裸露在林間的古老石道。
風從那片山野吹過來,卷起草葉和塵土。
“我……草?”
老趙嘴巴一點點張大,推開車門跳下去,又覺得高度不夠,索性扒著車廂爬上了車頂。
視野一下開闊,然後他徹底說不出話了。
山、河、樹林,大片過去從未存在過的土地。
而更遠的地方,渺小如螻蟻般的建築靜靜矗立在那裡,雖然看不清但是他還是瞬間便認了出來,臨河服務區。
這些年裡,他不知道在那裡吃過多少頓飯,停過多少次車。
服務區冇有消失,他這裡的高速也冇有消失。
但是昨天還隻隔著六七公裡的兩個地方之間,此刻硬生生多出了一條河、兩道山嶺和大片根本望不到邊的陌生山野。
“不是路斷了……”
老趙的後背起了層雞皮疙瘩,低頭看看腳下,又望向遠處。
“是中間多東西了?”
手機忽然震個不停,老趙回過神,趕忙拿出來,常年跑這條路線的司機群已經炸了。
【誰在臨河這邊?出事了!】
【我剛從服務區出來,前麵路冇了!】
【不是,你們位置怎麼回事?老王你不是就在我前麵嗎?地圖顯示你離我八十多公裡?】
【導航壞了吧?】
【壞個屁!我特麼就在山這邊!】
緊接著,一張實時定位截圖發進群裡。
一個定位在臨河服務區,另一個就在老趙附近,距離93.8公裡。
群裡短暫安靜,隨後問號刷滿屏幕。
【???我昨晚十一點剛跑過!】
【彆管導航了,中間真多了一大片地方!我這邊能看見山!】
【報警了嗎?】
【早報了!高速交警也懵了!】
老趙站在車頂,心臟跳得厲害。
世界中間,多出來了另一塊世界。
他舉起手機,對著遠處連拍十幾張照片,鏡頭掃過河穀,又順著山勢往上。
忽然,一座門樓闖進畫麵。
老趙愣了下,把鏡頭拉近。
門樓建在半山處,兩側山勢向外展開,遠遠望去極有氣勢,隻是距離太遠,附近究竟有什麼完全看不清。
他繼續放大,畫麵開始有些模糊,但門樓正中的牌匾依舊能勉強辨認。
老趙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念了出來。
“天……”
“機……”
“城?”
他呆了兩秒,趕緊把照片發進司機群。
【老趙:兄弟們,幫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
群裡安靜不到三秒。
【臥槽!!!】
【天機城?!】
【真的假的?】
【世界第一公會那個天機城?!】
【你發原圖!趕緊發原圖!】
老趙還冇弄明白怎麼回事,那張照片已經從司機群被轉到了玩家論壇。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天機城疑似正式降臨現實!】
【臨河高速出現超大型空間擴張,原本不足七公裡路程增長至九十餘公裡!】
【世界第一公會駐地歸來?】
【萬道帝主屬地現世!?】
相關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席卷網絡,無數媒體開始轉載,附近的人開始往這裡趕,官方測繪、交通和應急部門收到消息後也迅速調動人員。
一時間,越來越多人的目光落向那座藏在山嶺深處的門樓。
與此同時,陳凡家裡。
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手機開著靜音,屏幕在床頭一次又一次亮起。
陳凡對此毫無察覺,姬九歌窩在他懷裡睡得正熟,他的手還搭在人家腰上,不知道夢見了什麼,眉頭皺得死緊。
過了一會兒,他咬著牙含糊嘀咕了一句。
“草……”
“三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