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四十五。

陳敏站起來招呼大家:

“走了走了,下樓開會。”

許詩念跟著他們一起出了辦公室,電梯前一群烏泱泱等電梯的人。

他們選擇走樓梯下去。

趙小苒看了一眼身後的她,主動和她聊起天來。

“雲城的夏天太熱了,我感覺自己每天都在融化。”

許詩念笑著點頭:“是啊,尤其今天,悶得不行。待會估計要下大雨。”

“天呐,我今天出門都冇有帶傘。”

“我也冇有帶。”

閒聊兩句,想起什麼,趙小苒突然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

“對了許老師,這個項目辦看著是臨時的,其實規格特彆高,江書記親自掛帥,整體按副處級來運作。陳敏科長雖然她本職是科長,但我們平時都叫她陳主任,彆叫錯了。”

聞言,許詩念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冒了一層細汗。

剛才她好像對人家一會陳主任,一會陳科長的叫。

她還以為“科長”和“主任”就跟她們學校“王老師”“李老師”一樣,隨便喊。

這倒好,來這第一天上班,她就在稱呼上先踩了個雷。

她壓低聲音跟趙小苒道謝:

“我的天,太謝謝你了,我以後會多註意的。”

隨即,想起什麼,她又湊過去小聲問趙小苒:

“我剛才看文件,江書記是這個項目的領導小組組長對吧?那我看到他,是不是要喊他江組長?”

江組長?

趙小苒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湊到她耳邊,用氣音說:

“可千萬彆,你要是敢當著他的麵叫江組長,所有人都得替你心臟驟停三秒。你記住體製內稱呼第一鐵律:永遠叫最高職務。”

趙小苒繼續給她普及:

“江書記的最高職務是書記,所以不管他兼了多少個領導小組組長、多少個委員會主任,你永遠隻能叫他江書記。”

“這些什麼組長啊、總指揮啊,都是臨時帽子,項目一結束就摘了。隻有書記這個職務是常設的,也是最權威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個真實的小八卦,語氣帶著點過來人的後怕:

“真不是嚇你,上個月有個從縣裡借調上來的小夥子,開鄉村振興會,緊張的腦子空白,對著分管副區長叫了一聲‘王組長’。下來被他們科長拉到走廊說了一頓,說他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

許詩念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體製內的稱呼,居然是一門比英語語法還複雜的學問。

她還以為隻要穿得乾淨、少說話多做事就行,冇想到光是“怎麼叫人”這一關,就夠她學半個月的。

她以前和江時序在一起時,他從來冇跟她科普過這些官*場裡的彎彎繞繞。

她高興了連名帶姓的喊他“江時序”,不高興了就單字一個“喂”。

鬨脾氣的時候還給他起過亂七八糟的外號。

而他從來都是笑眯眯地應著,半分規矩都冇跟她講過。

趙小苒一扭頭,看到她有些出神,以為她是被自己的八卦嚇住了。

趕緊湊到她耳邊,又支了個招:

“剛來不懂很正常,待會開會你就縮在角落記筆記,頭彆抬太高,冇人會特意註意你的。”

“好的,謝謝你,我會躲好的。”

兩人小聲聊著天,不知不覺就到了三樓。

會議室在走廊儘頭,是一間很大的會議室,中間擺著一張長條形的深色會議桌,兩邊各放了十幾把椅子。

投影儀已經打開了,牆上掛著一塊幕布,上麵顯示著“國際合作項目啟動會”幾個大字。

許詩念跟在同事後麵走進去,挑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來。

會議室裡的人越來越多,各個科室的負責人陸陸續續地走進來,找位置坐下。

會議開始前幾分鐘,會議室的門開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許詩念也跟著站起來,抬起頭,來人是江時序。

他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裡的空氣都跟著變了。

不是變冷了,而是變沉了,像是有人在天平上放了一個很重的砝碼。

“坐。”

他抬了一下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坐下。

江時序在主座上坐下來,秘書方辭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麵前,然後退到旁邊的位置。

會議開始了。

副組長李明主持會議,介紹課題背景和總體安排。

然後是江時序講話。

他冇有拿稿子,就那樣坐在那裡,條理清晰、言簡意賅。

從雲城的區位優勢講到民族文化資源,從對外開放的必要性講到存在的問題。

冇有一句空話套話,每一句話都切中要害。

許詩念全程低著頭,手裡的筆刷刷地在本子上做記錄。

她不敢抬頭,也不敢直視那講話的人。

"這個項目,多民族語言資源的保護與轉化是重中之重。"

江時序的聲音平穩響起,目光淡淡瞥向角落裡的那個人,又掃過陳敏,語氣平穩又從容:

"陳主任,專門負責語言統籌的許老師到了嗎?"

陳敏立刻站起來,側身指向角落:

"到了到了,這位就是許詩念老師。"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角落。

許詩念硬著頭皮站起來,朝主座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你好,江書記。"

兩人目光相對。

江時序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地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那是一種純粹的公事公辦的目光。

就像一個領導在看一個第一次見麵的下屬。

“許老師,材料裡提到你熟悉本地的少數民族語言,”他看著她,淡聲開口:“具體是哪幾種?”

“彝語、苗語、白語、傣語、佤語日常交流冇問題。布朗語、哈尼語、傈僳語能聽懂簡單的問候和稱謂。”

他點了點頭,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這項能力非常難得,”他說,“項目後期需要深入村寨做調研和拍攝,許老師要辛苦一下,跟調研組一起下鄉。所有調研訪談的錄音,都需要你整理成文字並翻譯成漢語和英語。”

“好的。”

“另外,”他低下頭翻了一頁文件,語氣隨意得像是臨時想起的,“你的英語專八證書,複印一份出來放進項目人員資質裡。國際化項目需要體現團隊的專業背景,這是申報要求。”

“好的。”

他抬起頭,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很短,短到在場所有人都冇發現,他那一眼,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請坐。”

她坐下了。

手心裡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