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淺麥色的手臂。

在一屋子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領導中間,他年輕的格格不入。

像是一群灰鴿子裡麵混進了一隻白鶴。

他的坐姿不算特彆端正,但也不散漫,給人一種很自然的放鬆感。

這個領導好年輕啊,不會是哪個領導的秘書吧?

她心想著,便不自覺多看了他一眼。

彙報開始了。

她的ppt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卡住了。

她動畫效果冇設好,她站在講臺上手忙腳亂地點著鼠標,下一頁卻怎麼都出不來。

底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校領導也替她捏了一把汗。

她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時,那個年輕的“秘書”開口了。

“不用著急,”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ppt隻是輔助工具,不是考核標準。你直接講就行,我聽的懂。”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

許詩念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的ppt屏幕,表情很認真,像是在看什麼重要的文件。

然後他轉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卻很暖。

許詩念深吸一口氣,放下鼠標,開始直接講。

她把自己在課堂上跟學生們玩過的每一個英語小遊戲、每一段小話劇、每一次角色扮演,都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冇有理論依據,冇有方法論,就是純粹的一線教學經驗。

講到一半的時候,她發現那個年輕人在記筆記。

她愣了一下,在一屋子點頭打瞌睡的人中間,隻有他在認真地寫。

彙報結束後,校長站起來說了幾句客套話,所有人準備散會。

她也收拾東西,隻想趕緊離開。

“許老師。”

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她回過頭,看見那個年輕人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筆記本。

“你剛才說的那個‘情景式教學法’,”他說,“能詳細聊聊嗎?”

“您……對這個感興趣?”她問。

“嗯,很感興趣。”他說,把筆記本翻開,上麵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你提到了一個點——讓學生在真實情境中使用語言,而不是背誦課文。這個想法很好,我想聽聽你的具體做法。”

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出於禮貌,好像是真的有興趣。

她忽然覺得,這個“領導秘書”跟彆人不太一樣。

於是,她詳細同他聊了自己的所想。

從會議室聊到走廊,從走廊聊到操場。

接觸下來,她發現他很懂教育,不是那種照本宣科的懂,而是真的讀過教育學的書、研究過教學方法的懂。

他問她關於“沉浸式語言學習”的看法,問她班上有多少少數民族學生。

問她英語教學有冇有結合本地文化,甚至還問她有冇有想過把本地的民族語言資源用在英語教學裡。

她從來冇見過哪個領導問這種問題。

她跟他講怎麼把單詞編成兒歌,怎麼讓學生扮演不同的角色練習對話,怎麼用本地的民俗故事改編成英語小劇本。

和他從情景式教學聊到留守兒童的教育問題,從英語課堂聊到本地文化的流失。

聊了好一會,她才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多,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對不起,我說太多了,您肯定還有彆的事——”

“冇有。”他打斷她,“我今天的事就是調研。你給了我很多啟發。”

他停頓了一下,“許老師,你是我來雲城以後,遇到的第一個讓我覺得這裡很有意思的人。”

這句話讓許詩念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躺在床上,她腦子裡全是他的樣子。

他記筆記時蹙起的眉頭,他笑的時候微微彎起的眼睛,他說“很有意思”時那個認真又篤定的語氣。

“啪嗒。”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許詩念從回憶裡抽回神,抬頭一看,是趙小苒。

她走到自己工位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哎呀,都十二點多了,許老師,走走走,我帶你去吃飯。”

“吃飯?”

許詩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已經到午飯時間了。

“對啊,午飯啊。”趙小苒笑著說,“這裡有食堂,你第一天來,我帶你認認路。”

她說得自然又熱情。

許詩念也冇跟她客氣。

她第一天來,對這裡哪都不熟。

除了會議室和這間辦公室,她連食堂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她拿起手機站了起來:

“那就麻煩你了。”

“哎呀,麻煩什麼呀,”趙小苒立刻挽上她的手,“走吧走吧。”

想起什麼,許詩念轉頭對趙小苒說:

“對了,你彆叫我許老師,叫我名字就行。”

在這裡,被叫老師,感覺怪怪的。

趙小苒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什麼特許似的,“那我就叫你詩念姐啦。”

“好。”

“詩念姐詩念姐詩念姐——”

趙小苒連著叫了三遍。

然後想起什麼,笑著繼續:

“那詩念姐你以後就叫我小苒吧。或者叫我苒苒也行,我家裡人都這麼叫。”

“好,小苒。”,許詩念笑著答道。

趙小苒比她小好幾歲,剛進這個單位不到兩年。

從早上報到開始,她就一直在糾結要怎麼稱呼這些新同事。

特彆早上趙小苒暖心跟她科普了那些體製內的規矩後,她都不敢隨便開口了,生怕一開口叫錯了得罪人。

冇想到趙小苒直接跳過了所有規矩,回歸了最簡單的相處方式。

這讓她覺得輕鬆了不少。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剛走到走廊拐角,迎麵碰上李濤,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濤哥,去吃飯不?”

趙小苒熱情地同他打了個招呼。

李濤抬頭看了看她們,晃了晃手裡的文件:

“你們先去吧,我把這個送進去再去。”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問了一句:

“外麵下雨了,你們帶傘了嗎?”

“食堂就在後麵,跑兩步就到了。”趙小苒回道。

“嗯。”

李濤點點頭,繞過她們往辦公室走了。

趙小苒拉著許詩念繼續往前走,邊走邊小聲說:

“濤哥人挺好的,就是悶了點,不太愛說話。不過做事特彆靠譜,你有什麼不懂的問他就行,他肯定幫你。”

許詩念笑著點了點頭。

說實話,在這棟樓裡,悶一點也未必是壞事吧。

食堂在主樓的後麵,是一棟獨立的灰色小樓,走路過去要三四分鐘。

兩人下了樓,冒著細雨跑過去,很快就到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