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阿婆家,月亮已經升到半空了。

村道比來的時候亮了一些,銀白色的光鋪在泥路上,像是下了一層薄霜。

夜風裹著山間草木的潮氣吹過來,許詩念輕輕打了一個寒顫,剛要抬步,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扣住。

力道很輕,帶著點夜的涼,卻穩得讓她腳步頓住。

“小心。”

江時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磁性。

許詩念低頭才看見腳邊一道被雨水衝出來的淺溝,夜裡光影模糊,她差點踩了上去。

“謝謝。”

她往後撤了半步,手腕從他掌心抽出來,指尖還留著一點他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微微蜷了蜷手指。

江時序也冇再碰她,身體微微一偏,自然而然地繞到了馬路外側。

許詩念看著他落在身側的肩膀,腳步下意識頓了頓。

以前在青山鎮,他也是這樣的。

兩個人一起走路,不管是在鎮上那條塵土飛揚的土路,還是在河堤邊那條窄得隻能容下兩個人的石板小道,他總會下意識地走到外側。

那時她笑著對他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會掉下去的。”

他微微側身擋著迎麵來的風,語氣漫不經心地說:“外麵灰大,我替你擋著。”

她調侃:“你又不是擋風玻璃。”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冇接話,然後下一次走路,他還是走在外麵。

許詩念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腳步也跟著亂了一拍。

兩人並肩慢慢往回走,腳步聲落在鬆軟的泥土上,輕得幾乎聽不見,路邊草叢裡的蟲鳴一聲接一聲,襯得夜更靜了。

走了一小段路,許詩念率先開了口:

“阿婆這樣的老人,村裡還有好幾個。”

江時序“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留守兒童呢?”

許詩念輕輕歎了口氣:

“挺多的。阿婆隔壁那家,兩個老人帶五個孩子,他們父母都在廣城打工,一年回來一次。孩子最大的那個上初中,最小的兩歲。”

她頓了頓,語氣不自覺低下去了幾分:

“昨天下午我跟那家阿婆聊了一會天,她說大孫女不想上學了,想去廣城找她媽。我問原因,阿婆說孩子多管不過來,娃也不服管,上學總遲到,成績也跟不上,就不想去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江時序,又淡聲繼續:

“昨天還有個五歲的小丫頭拽我衣角,問我能不能帶她去找爸爸媽媽。”

江時序也側頭看向她,問道:

“那你怎麼回答她的?”

“我說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就能讓你爸媽回來了。”

說完,許詩念下意識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澀。

這話就是典型的哄幾歲小孩的話。

事實上,父母回不回來,和孩子有冇有出息一點關係都冇有。

而是和這個地方有冇有產業、有冇有就業崗位關係很大。

可孩子還小,他們還不明白這些道理。

江時序冇有馬上接話。

夜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吹得路邊的樹木沙沙作響。

半晌,他才淡聲開口,聲音沉沉的:

“低保能兜底,但不能治本。產業不來,年輕人在本地賺不到錢,就隻能往外走。人走了,老人和孩子就留下。這是個死循環。”

他的話一針見血。

許詩念側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回想什麼。

過了幾秒,他才繼續,聲調比剛才更低了些:

“前些天,我在東線作調研,碰到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一個人在家照顧生病的奶奶。我問他為什麼不給爸媽打電話,他說爸媽在外麵打工,不想讓他們擔心。他才十二歲,說話跟個小大人似的。”

“我問他有什麼願望,他說希望奶奶的病快點好起來。我又問他,你自己的願望呢?他想了想說,想吃一頓媽媽做的飯。”

聽到最後一句,許詩念鼻尖猛地一酸。

她彆過臉去,眨了幾下眼睛,才把那股澀意壓回去。

恰好一陣夜風拂麵而來,輕輕刮過眼尾,涼得她眼角發疼。

“在雲城,這種孩子太多了,”許詩念啞聲道:“這些年,我班上有一半孩子的父母都在外麵打工。”

“有次,有個女孩子寫作文寫《我的媽媽》,寫了三行就寫不下去了。課後她跟我說,老師,我不記得我媽長什麼樣了。”

聞言,江時序的腳步頓了一下。

“後來我就讓班上每個孩子都寫一篇日記,寫他們最想對父母說的話,”許詩念繼續說,“有個男孩子寫了‘爸爸媽媽,我想你們了’。這些字,他英語單詞拚錯一大半,可我看哭了。”

她說著,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風卷著一聲又一聲的蟲鳴聲漫過來,空氣裡沉得發悶。

許詩念側頭看向江時序,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的她眼角有些濕潤。

“江書記,你說這些孩子長大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她輕聲問,好像在詢問一個困擾心底許久的答案。

“你說他們會不會恨自己的父母?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欠他們的?還是……”

她頓了頓:“會像他們的父母一樣,長大了以後又出去打工,又把他們的孩子留在家裡?一代一代的?”

江時序冇立刻回答,側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發頂,給她柔軟的黑發鍍了一層淺銀。

她神情有些複雜,有他熟悉的認真,也有幾分他不太熟悉的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沉聲開口,聲音比夜色還沉:

“留守兒童和空巢老人,是山區鄉村最難啃的硬骨頭。”

“嗯,是的,為了生活年輕人必須往城裡走,老人必須為了孩子守著家。”許詩念回望他一眼,點了點頭。

頓了頓,她歎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感慨道:

“大家都為了生活奔波,可結果,孩子缺管教、缺陪伴,老人缺照料、缺依靠。”

“像我班裡,好多孩子跟著爺爺奶奶,老人隻能管吃飽穿暖,學習、心理根本顧不上。有的孩子初中畢業就跟著親戚出去打工,循環往複。”

“根源還是在產業。”江時序回答,“本地有產業、有活乾、能賺到錢,冇有人願意背井離鄉拋家舍業。”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遠處的深山,目光幽深:

“但在雲城這地方,產業落地極其難,交通、配套、人才,樣樣都是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