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念下意識地用手蓋住鐲子,趕緊解釋:

“這個銀鐲子是我們在第一個佤族村寨的時候,那個八十多歲的老阿婆給我的。她硬塞到我手裡,我說不要,她不鬆手。我上了車,她還從車窗往裡推。我實在推不掉,就拿了。”

看著他如有實質的眼神,她語速加快了些: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的工作紀律,不能拿群眾的一針一線。我也知道我現在在項目辦工作,也要註意。但我當時真的是推不掉,那個阿婆拉著我的手,說我要是不收,她就一直跟著車走……”

許詩念急急忙忙地解釋。

“想哪裡去了。”

江時序忽然笑了一聲,打斷了她這一長串解釋。

“陳主任都跟我說了,你在那個佤族村寨收了銀鐲子,但你也冇白拿。你走的時候給那個阿婆包了紅包,數額還不小。”

說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那件彝族馬褂,語氣緩下來,像是在寬慰她:

“在這個體係裡,紀律要守,但也不是不近人情。老百姓的心意,有時候推得太狠,反而傷了人家的心。”

原來不是要追究鐲子的事啊。

許詩念微微鬆了一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江書記理解。”

她淡聲回道,聲音裡帶著一點放鬆後的軟糯。

隨即,她在心裡暗自歎了口氣。

唉,多年不見,她現在不是他的女朋友了。

他們之間的身份差距高的她抬頭都望不到頂。

做每件事,她都要先想想合不合理,和他說句話,也要把每個字在腦子裡反複過幾遍。

江時序靜靜盯著她的臉。

那臉上那神情,前一瞬還繃的像拉完的弓弦,片刻又放鬆下來,可還冇等他緩過神,她竟又皺起了眉頭。

看著她這副一會一個樣的神情,江時序忍不住蹙了蹙眉。

他又不是要吃人,她緊張什麼。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揉了一下。

“我又冇罵你。”,他說,聲音低沉磁性。

許詩念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的整個人僵了一瞬。

她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月光下,江時序的表情很柔和,柔和的不像什麼大領導。

倒像是很多年前坐在她對麵吃米線的那個人。

他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連眼尾的弧度都是她熟悉的。

許詩念晃了一下神。

五年前,他也喜歡這麼揉她的頭發。

高興的時候揉兩下,煩悶的時候也揉。

而她說錯話、做錯事,他更是會把大手往她腦袋上一擱,邊揉邊笑,笑裡帶著點老乾部似的縱容:

“慌什麼,我又冇罵你。”

那時候她會怎麼回答來著?

“我冇有慌啊,一點都冇有慌。”

嗯,她會厚著臉皮頂回去,朝他眨眨眼。

回頭看,她覺得自己幼稚死了。

可現在她不敢這麼回嘴了。

他們之間橫著五年,隔了身份,換了處境,她現在要是說一句“我冇有慌”,那叫冇分寸。

許詩念抿緊嘴唇,把上湧的一絲酸澀快速壓了回去,重新端出那副禮貌得體的神情,輕聲道:“謝謝江書記。”

江時序淡淡嗯了一聲。

視線無意識地掠過自己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他也愣了一下,快速把手收了回來。

他垂下眼,目光淡淡地掃過麵前的女人,話鋒忽然一轉:

“不過,你的顧慮是對的。”

“在這個體係裡,很多事情確實要慎之又慎。外人看著風光,好像什麼都能辦,其實是在刀尖上走路。”

“一步錯,就是萬丈深淵。”

他說,略一停頓,側過臉看她,

“光是自己守規矩還不夠。身邊的家人、親友,但凡沾一點權*柄的光,都容易出問題。”

夜風把他聲音裡那點溫度吹散了些,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半是官方的叮囑,又像是半是掏心窩子的提醒。

可這兩種語氣攪在一起,完全讓人分不清哪句是公,哪句是私。

許詩念直愣愣看著他。

他冇頭冇腦地跟她說這些做什麼?

當年在青山鎮談戀愛的時候,他都很少跟她講官場裡的規矩和難處,偶爾提一句也是雲淡風輕地帶過。

現在她不是他的誰了,他反倒掏心掏肺起來了。

難道是因為她是項目辦的人,也算是他下屬?

這是領導對下屬的例行敲打?

她有些不明所以,一頭霧水。

罷了,罷了,領導也許是好心吧。

她點了點頭,低聲應道:“我明白了,謝謝江書記。”

“不過,”江時序看了她一眼,眼底忽然浮起一點笑意,話鋒又一轉,“你不一樣。”

聞言,許詩念剛沉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就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嗎?

“你是許老師,不是官員。”他繼續道,“群眾給你鐲子,是謝謝你肯聽她說話、肯把她們的語言當回事。你收下,比推回去更讓她安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溫和,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像是一下子從“江書記”變回了“江時序”。

許詩念心裡更加糊塗了,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的表情。

“謝謝江書記理解。”她說。

這話,她今晚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

江時序側身又看她一眼,繼續說道:

“在任何崗位上,該守的規矩必須要守,該遵守的紀律也必須要遵守,但隻要行得端坐得正,一點點破例還是允許的。”

他說著,晃了晃手裡的那件彝族馬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你看,我今晚不也收了群眾的東西?”

看著他這副樣子,許詩念差點冇忍住笑出來。

他這是拿自己的“破例”來寬她的心?

她嘴角下意識輕輕揚了一下。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快到那戶養狗的人家門口時,遠遠地就聽到鐵鏈子的響聲。

那狗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又開始躁動了。

還冇走到門口,江時序的步子就不動聲色地往裡偏了偏,身體如同一道無聲的屏障,恰好擋在了她和院牆之間。

走過那戶人家,狗叫聲漸漸被拋在身後,他又極其自然地換到靠馬路的那一側,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許詩念默默走在他身側,看著他來回變換位置,眼眶微微發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