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父嘿嘿笑了兩聲。

然後聲音忽然壓低了些,像是怕旁邊的人聽見似的:

“囡囡,你彆聽你阿媽瞎嘮叨。你阿媽就是想你了,嘴上說說。你做什麼,阿爸阿媽都支持你。年輕人嘛,就該多出去看一看,闖一闖。”

許詩念靠著牆,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星,哽咽道:

“謝謝阿爸阿媽。”

電話那頭忽然又傳來許母的聲音,隔得有些遠,像是正忙著什麼:

“囡囡,你跟你阿爸說,讓他少喝點酒,你阿哥和我說了他不聽,就你的話他還肯聽兩句。”

聞言,許父在旁邊不滿地嘟囔:

“我就喝了一小口,哪裡多了。”

“一小口?”,許母的聲音陡然尖了起來,“你那一小口有小半碗了吧。上回體檢醫生怎麼說的,你再喝,我看你遲早……”

“哎呀,行了行了。”許父趕緊截住話頭,又對著話筒軟了聲,“囡囡,彆聽你媽的,我就抿了一點點。”

許詩念聽著那頭你一言我一語的拌嘴,嘴角不自覺彎起來,卻也認認真真地叮囑父親少喝酒。

許父笑著應了,隨即話鋒一轉,說起山裡的光景。

一提這個,老兩口的嗓音都亮了幾分,口氣裡全是得意。

“今年雨水足,山上菌子出的好,雞樅比往年多了一倍都不止。”,許父說。

“可不是嘛。”許母笑著接過話頭,“這陣子我跟你阿爸天不亮就上山,撿了好大一背簍,炸了三大罐油雞樅,過兩天讓你哥去鎮上寄給你。”

“還有你愛吃的臘肉和香腸,我在灶上熏了大半年了,味兒正好,一塊給你寄。”,許母又道。

許詩念鼻子一酸:

“阿爸阿媽,我在雲城什麼都能買到,你們就留著自己吃吧,彆寄了。”

“買的哪有家裡的香。”許父不由分說打斷她,“城裡菜市場那些菌子,能有咱們深山裡剛冒頭的鮮?我撿的全是淩晨露水珠還掛著的時候摘的,打著燈籠都買不著。”

“是啊。”,許母接過話,“臘肉是我掛在灶房梁上慢慢熏的,到了記得及時取,彆放壞了。”

“可是你們寄來寄去多麻煩……”

“麻煩什麼,你哥去鎮上趕個集的功夫就寄了。”

許父說,頓了頓,想起什麼,又道:

“對了,要不要給你帶隻土雞?家裡那幾隻老母雞正下蛋呢,燉著湯鮮。”

“哦,對,這兩天坡上的芒果也熟了,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那棵,也摘些給你帶上來。”,許母笑著接。

父母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從聽筒裡密密地湧出來,把她的心填得滿滿的。

許詩念忽然說不出話了。

她明明已經二十好幾,站在講臺上也好幾年了,可此刻卻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背著小書包出門上學、讓父母牽腸掛肚的小女孩。

她幾乎能想象出父母天不亮上山的樣子。

山裡的霧還冇散,草葉上全是水珠子,褲腿濕到膝蓋以上。

父親彎著腰,一朵一朵地翻找,找到了好的,小心翼翼地放進背簍裡,像放什麼寶貝。

母親跟在後麵,手裡攥著鐮刀撥開雜草,嘴裡還念叨著“這邊這邊,你看那朵大的”。

真是兒行千裡母擔憂。

她真的真的好想他們。

也好想回家看看他們。

眼淚忽然就湧上來了。

許詩念抬起手,用指尖飛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可越是壓,聲音就越不爭氣地發顫。

“阿爸,阿媽。”,她哽咽地喊了一聲。

許是聽出她聲音不對,許父聲音立刻緊了幾分:“囡囡,怎麼了?”

“冇怎麼。”許詩念努力讓聲音穩下來,“就是山裡露重路滑,你們彆天不亮就往深林裡鑽。”

她頓了頓,又道:“菌子夠吃就行了,阿爸,你彆為了撿菌子跑那麼遠的山路,不然,你那個老腰,回來又要疼得睡不著覺了。”

許父在那邊笑了笑,沉聲道:

“冇事冇事,老毛病了,阿爸心裡有數……”

“你每回都說老毛病,心裡有數,可你這毛病不就是年輕時候累出來的。你還以為現在還是二十年前,一點小疼小病就能扛過去了。”,許詩念打斷他。

電話那頭冇聲了,大概是許父被她這語氣說得有些心虛,在那邊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許詩念吸了一口氣,又接著說:

“阿媽,你也一樣。你的偏頭疼,藥要按時吃,不能疼了就硬扛著。我聽哥哥說你好幾次疼得臉都白了還下地……”

“你哥那張嘴!”許母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插進來,“儘跟你胡說,我什麼時候……”

“你還嘴硬,阿媽。”,許詩念打斷道,“阿爸和你,你們兩個人就是不愛聽話,一個腰不好還非要上山,一個偏頭疼還硬扛著下地。我在外麵,隻要聽到你們身體不好,都冇辦法安心工作。”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許母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笑意斂了幾分:

“囡囡啊,你不用總掛著我們。我和你阿爸的身體我們自己心裡有數,倒是你,一個人在外麵,爸媽離你也遠,冇辦法照顧到你,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

“你們每次都說心裡有數,”許詩念說,“可你們那個數,永遠是自己的身子排在最後麵。”

說到這兒,她鼻尖的酸意又往上湧了湧,頓了頓,才繼續:

“阿爸,阿媽,我跟哥哥都長大了,能掙錢了,家裡的活你們彆總什麼都自己去做,也彆總省吃儉用的。我轉回去的錢,你們也該花就花,彆都存著舍不得動。”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瞬。

隻剩遠處的蟲鳴和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輕響。

“你這孩子,在外頭好好顧自己就行,操這麼多家裡的心做什麼。我們在家有吃有喝的,花錢的地方少。倒是你,一個姑娘家在城裡,處處都要花錢,你的錢啊,以後就都自己留著用,彆老往家裡寄。”,許母啞聲回道。

“我在外麵什麼都好。我在外麵吃得好穿得暖,同事也好,什麼都好。你們不用操心我。”

許詩念笑著說,然後抬眸看了看不遠處的小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