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做足了各種心理準備,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間,許詩念還是恍了一瞬。
那個人就站在她長大的土地上,被鄉領導和村乾部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
這場景荒謬極了,又極不真實。
五年前,他在她耳邊低語,說以後你帶我去見家長。
她冇帶來。
五年後,他以大領導的身份踏進她長大的這片土地。
大到縣鄉領導,小到村民百姓,都要對他恭恭敬敬的。
這都什麼事啊。
腦海裡又閃過早上他說的那句“原來去搞麵子工程了”。
當時她嘴硬說冇有。
嗬,現在好了,“常規動作”現場直播。
她這個嘴硬說“冇搞麵子工程”的人,穿著民族盛裝,站在村委會門口,恭恭敬敬地迎接他。
人贓並獲。
她幾乎不用想都能猜到,江時序那雙眼睛看見她這副樣子,眼神裡會透著怎樣的揶揄。
罷了,她又不是以借調人員的身份站在這兒的。
她是紫微村的普通村民,是被楊大伯臨時拉來幫忙的。
村裡安排迎檢,她一個村民聽從安排,穿民族服裝、擺茶水、搞接待,也冇什麼逾矩的。
再說,穿民族盛裝迎接客人,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待客之道,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許詩念在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
可道理是道理,情緒是情緒。
道理她都捋得明明白白,心跳還是不爭氣地亂了好幾拍。
她無奈地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頓。
許詩念,你又不是冇見過他。
前幾天,你還天天跟在他身邊工作。
一個車裡坐過,一張桌上吃過飯,會議室裡麵對麵彙報工作,也冇見你緊張成這樣。
可現在,你卻隻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你個慫貨。。。
可是,還真是不一樣啊。
嗚嗚嗚嗚……
前幾天是在彆人的地盤上,她是借調的“許老師”,他是帶隊的“江書記”。
身份分明,規矩清楚,她隻需要做好分內的事,多一句話都不用說。
可現在,這裡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是她的家。
他是來調研的領導,她是本村的村民。
他是客,她是主。
這種身份的對調讓她忽然有些無所適從。
她像一隻在彆人地盤上飛得穩穩當當的鳥,一回到自己的巢裡,反而不知道怎麼扇翅膀了。
許詩念下意識往楊小芸身後挪了半步,試圖用小姑娘的身形把自己遮一遮。
可她這一身母親精心製作的民族服,實在太耀眼。
五彩斑斕的絲線在陽光下亮眼奪目,彆說躲在人後麵,就是躲到村委會樓裡去,這一身行頭也能把她暴露得乾乾淨淨。
鄉政府的領導引著江時序往村委會走,走到肖誌鵬旁邊,主動介紹道:
“江書記,這位是紫微村的村主任,肖誌鵬肖主任。”
肖誌鵬趕緊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伸出手:
“江書記您好,歡迎來紫微村調研。”
江時序微微頷首,也伸出手,禮貌又客氣地握了握。
隨即,他麵色如常地和迎上前來的村乾部一一握手,聽他們做自我介紹。
全程他都微微頷首,神情專註,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方辭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公文包,目光下意識掃過人群,在看到許詩念的那一刻,明顯愣了一下。
但他專業素養過硬,隻愣了零點幾秒就恢複了秘書該有的表情,遠遠地衝許詩念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許詩念也尷尬地衝他點了點頭。
“江書記,這邊請,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鄉政府的領導引著江時序往村委會走。
江時序邁步往前,經過許詩念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看她,目光落在她麵前地麵的影子上,停了大約一秒,便邁步徑直往前走了。
待那道身影徹底離開,許詩念屏著的那口氣才終於吐了出來。
所有領導離開後,許詩念和幾個姑娘也邁步跟了上去。
會議室在二樓。
會議桌是長條形的,鋪著深藍色的桌布,上麵擺著幾盤洗淨的水果和幾碟村裡自己做的核桃糕。
桌角整整齊齊地碼著紫微村的宣傳冊、產業介紹材料和近兩年的工作總結。
眾人簇擁著江時序進了會議室,按座次就座。
江時序被引到首位坐下,肖主任坐在對麵,鄉領導和村乾部分坐兩側。
楊社長坐在最靠後的位置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姿態端正得像個準備回答老師問題的小學生。
江時序在主位坐下,目光淡淡掃過桌上的材料,隨手拿起一本宣傳冊翻了翻。
許詩念和幾個姑娘看了眼楊社長的神色,立刻端著茶盤進去斟茶。
許詩念端起一杯茶,低著頭走到江時序身側,把茶杯輕輕放在他麵前的桌上。
江時序冇有抬頭,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點了兩下,算是道謝。
許詩念轉身又去給其他人斟茶。
會議很快就開始了。
主持會議的是鄉黨委書記。
他說起話來條理清晰,語速不快不慢,先是簡單介紹了紫微村的基本情況,然後用一句“下麵請村兩委彙報”,把話題遞了出去。
彙報人是村裡的肖主任。
肖主任是個快五十歲的老同誌了。
他不太習慣在這麼大的領導麵前說話,聲音有些發抖,好在準備得還算充分,照著稿子念也念得很詳細。
他從黨建引領講到產業布局,從核桃合作社講到中藥材套種,從電商平臺講到人才回流,條理清楚,數據詳實。
一看就是精心準備過的。
江時序聽得很認真,偶爾會打斷問一兩個問題。
他的語速不快,語調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敷衍的力度。
每個問題都問得很準,直指要害。
做了多年基層工作,也和不少上頭領導打過交道,但麵對江時序的問題,肖主任還是有些緊張。
好在每次他都能勉強答上幾句。
答得好不好另說,至少他的態度是很認真的,冇有用空話套話糊弄。
會議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許詩念站在一旁,也漸漸放鬆下來。
她刻意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背靠著牆,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很慶幸的是,江時序從頭到尾都冇看她一眼。
他全程認真聽著彙報,偶爾抬頭發問,問的都是正事。
“紫微村的核桃種植麵積有多少?”
“五千六百畝。”肖主任回答。
“掛果率怎麼樣?”
“今年掛果率比去年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銷路呢?”
“村裡成立了合作社,統一收購、統一加工、統一銷售,去年線上銷售額突破了五十萬。”
江時序點了點頭,又問:
“合作社的負責人是誰?”
“是村支書,”肖主任連忙接話,“叫許承遠。不過這兩天他不在村上,帶著核桃出去對接客戶了。”
聽到“許承遠”這個名字,江時序的手指不緊不慢地在桌上敲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似有若無地往角落裡掃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來,淡聲道:
“許承遠?就是那個評了‘鄉村振興青年標兵’的?”
“對對對,就是他。”
肖主任眼睛一亮,冇想到領導居然聽說過他們村的村支書,聲音裡的底氣瞬間足了幾分,繼續道:
“許支書確實能乾,帶著大夥搞合作社、做電商、創品牌,村裡這幾年變化大,他功不可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