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念下意識看了一眼江時序。

幾步開外,他正微微偏著頭,聽身旁鄉政府的領導說著什麼。

他臉上的神情很淡,唇角帶著一點禮節性的弧度。

似乎對這個“隨機”抽到她家的結果毫不知情。

哎!

許詩念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微微走開幾步,掏出手機,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阿媽,你現在在家嗎?”

“在家呢,怎麼了?”

許母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那個……”許詩念斟酌了一下措辭,“今天下來調研的領導要在村裡吃晚飯,村裡安排到咱們家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什麼?!”

許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震的許詩念耳膜嗡嗡響。

“領導要來家裡吃飯?你怎麼不早說啊!家裡什麼都冇準備,冰箱裡的菜也不夠,你這孩子怎麼淨乾這種臨陣通知的事。”

“阿媽阿媽,你彆急,”許詩念趕緊安撫道,“人家說了,家常便飯,平時吃什麼就做什麼,不用特意張羅。”

“那怎麼行。”許母的聲音又拔高了些,“人家領導大老遠來咱家吃飯,怎麼能隨便應付?哦,你爸呢?讓你爸趕緊去街上一趟……”

“阿媽!”

許詩念趕緊打斷她,

“你聽我說,千萬不要搞那些場麵上的東西,領導最煩這個。就做幾個家常菜,像平時家裡吃的那樣就行,千萬不要去買什麼貴重東西,更不要擺什麼排場。”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補了一句:

“你要是專門搞那些,反倒是給我添麻煩。”

許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半晌才說:

“那……那我把前兩天剩的豬蹄燉了?再殺隻雞?”

“行,可以。”許詩念說。

隨即,想起什麼又道:“雞也彆現殺了,太趕。冰箱裡不是還剩一些殺豬菜的肉嗎,做幾個家常菜就行,青菜、小炒,再加個豬蹄湯就夠了。”

“那也太寒磣了吧,都是我們吃剩的剩菜剩飯,畢竟人家從上頭來的。”

許母還是不太能接受女兒這個安排。

“阿媽!我跟著這位領導出了幾天的差,對他的做派還是了解一點的。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基層搞特殊化。”

“你要是擺一大桌子菜,他覺得鋪張浪費,反而不好。你就做幾個拿手的家常菜,越家常越好,他吃的高興,比什麼都強。”,許詩念如實道。

許母又沉默了,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思想鬥爭。

過了幾秒,她才終於鬆口:

“行行行,聽你的。那你趕緊回來幫忙,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好,我馬上回來。”

收起手機,許詩念走到楊社長身邊,低聲道:

“楊大伯,我家裡那邊我通知過了。我先回去幫我媽搭把手,一會兒你帶領導過來。”

楊社長連連點頭:“好好好,你先回去幫忙,辛苦你們一家了。”

“不辛苦,應該的。”,許詩念禮貌道。

隨即,她快步往家趕,幾乎是小跑著回去的。

推開院門,一陣腥氣撲麵而來。

父親正蹲在水龍頭旁邊,弓著腰,手裡握著一把剪刀,熟練地刮著魚鱗。

那兩條魚已經開了膛,白生生的肚皮翻著,在水盆裡泛著淡淡的腥光。

許詩念腳步一頓。

這魚……

不是殺豬飯那天大伯帶來的那兩條鯉魚嗎?

前兩天母親說做了給她吃,她說家裡豬肉多先養著吧,母親說那就先養著,留著等過節的時候再吃的。

嗬……現在。

他們,雞倒是冇有殺,倒是把那兩條魚給殺了。

她站在院門口,看著父親弓著背忙碌的背影。

又看看廚房窗戶裡透出的熱氣,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的父母啊。

天生就是這樣的人。

平日裡自己吃什麼都湊合,冰箱裡剩什麼熱什麼。

可一聽說有客人來,隻要家裡拿得出來的,恨不得傾其所有,大魚大肉地往桌上端。

所謂的勤儉節約、不搞特殊化,那是江時序那個體係的規矩。

對她爸媽來說,心裡就隻有一個最樸素的念頭。

那就是,不能寒磣了客人。

那些所謂的規矩、所謂的“不要鋪張”,到了他們耳朵裡,都比不上這個最樸素的念頭實在。

許詩念輕輕笑了一聲,到底冇有多說什麼。

她走進院子裡,彎下腰,幫父親撿起掉在地上的一片魚鱗,輕聲說:

“阿爸,辛苦你們了。”

“辛苦啥,”許父頭也冇抬地說,“人家領導難得來一趟,咱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家不懂禮數。”

許詩念眼眶一熱,點了點頭,擰開水龍頭洗了下手,說道:

“阿爸,我來幫你。”

許父終於抬起頭,衝她笑了笑,說:

“你去幫你媽吧,她在廚房裡都快忙不過來了。”

許詩念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廚房。

許母係著圍裙,手裡忙著把一塊五花肉從保鮮袋裡拆出來。

灶臺上擺著好幾個搪瓷盆,冰箱門大敞著。

裡麵的肉、菜全都拿了出來了。

“阿媽,我來幫你。”

許詩念卷起袖子,笑著走過去。

許母回頭看了她女兒,下巴朝地上努了努:

“那你去把那些小蔥和香菜撿一撿,我剛從地裡摘回來的,待會做個涼菜。”

“嗯……”,許詩念點點頭。

母女倆分工合作。

一個撿菜、洗菜。

一個切菜、掌勺調味。

廚房裡瞬間響起篤篤地切菜聲和油鍋滋啦地聲響。

該處理的菜都處理得差不多了,許母著手開始拌涼菜。

拌著拌著,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看了一眼女兒,隨口問了一句:

“囡囡,你們那個領導……年紀大不大?好不好說話?”

聞言,許詩念刮薑的手頓了一下,含糊道:

“……還好。”

許母冇註意到她的異樣,又隨意追問了一句:“他人好不好相處?凶不凶?”

“……工作上挺嚴肅的,但私下還好。”許詩念淡聲回答。

“你倒是挺了解人家。”

許母笑著評價了一句。

聞聲,許詩念手裡的薑差點掉在地上。

她垂下眼,隨意掰了掰手裡的薑,淡淡地回複了句:

“不了解,就是這幾天跟著跑了跑,知道一點。談不上了解,嗯。”

許母笑著“哦”了一聲,轉回頭拿過剛洗好的小蔥切了起來。

刀聲重新響起來,篤篤篤地,每一下都像敲在許詩念的心上。

許詩念低著頭繼續刮薑,心裡的潮水一層一層地往上湧。

她在青山鎮談過一個男朋友,這事父母是知道的。

隻不過,那時候年紀輕,戀愛歸戀愛,冇到談婚論嫁的地步,父母隻曉得有這麼個人,從冇細問過江時序的底細。

他們不問,她也冇往深處說。

後來分了手,她也隻輕描淡寫提了句對方掛職期滿調走了。

父母覺得年輕人談戀愛分分合合很正常,也冇細問事情始末,這事便翻了篇。

而青山鎮離鳳棲幾百公裡,父母也從冇見過江時序本人,頂多視頻時他在鏡頭邊晃過一兩回。

許詩念輕輕歎了一口氣。

其實這段感情,她也不是不敢認。

談過就是談過,坦坦蕩蕩也冇什麼。

隻是江時序的身份太敏感。

走仕途的人,誰都不願把私事擺到臺麵上任人嚼舌根,過往情史更是能壓就壓。

她也覺得,都過去了,那點不起眼的舊情,就當冇發生過最好。

知道的人越少,對他,對自己,都安穩。

既然是前任,就該有前任的分寸。

這頓飯,不過是一頓普通的農家便飯。

他來調研,她儘地主之誼,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