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時序邁步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龍膽草。”

“你認識?”許詩念有些意外。

“山腳下見過。”他說,“你們村的套種基地裡有這個品種。七葉一枝花、龍膽草、紫蘇,套在核桃林下麵,一畝地掙兩份錢。”

許詩念點點頭,指尖從那朵小花上移開,輕輕撥了撥葉片:

“對,這個是龍膽草。根是苦的,越苦藥性越好。清肝火、去濕熱,中藥方子裡經常用到。以前冇有人工種植的時候,隻有山上才有野生的。”

她頓了頓,聲音平淡得像在回憶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我很小的時候,跟我媽上山挖過。那時候上學要交學雜費,家裡拿不出錢,我媽就帶我來挖草藥。”

“龍膽草、重樓、半夏,什麼值錢挖什麼。曬乾了就拿去街上賣,一斤幾塊錢。攢一個暑假,能湊夠我一個學期的費用。”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龍膽草的葉子。

“後來條件好一些了,不用再靠挖草藥過日子了。”

“再後來,省農科院的專家下來,把這個東西從山上請到了地裡頭,教大家人工種植。現在村裡家家戶戶都種,不需要漫山遍野去找了。”

她頓了頓,輕輕笑了一聲,“讓它從山上到地裡,這條路,我們走了很多年。”

然後,她把龍膽草花瓣擱在石頭上,抬起頭重新望向山下的村落,又回頭看向江時序。

最後,她抬手拂了拂石麵上的碎石和枯葉,也不講究,直接坐了下去。

坐下後,她彎腰隨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捏在指間慢慢轉動。

江時序也在她身側坐下來,隔著一臂的距離。

許詩念對上他的目光,突然問道:

“你呢?你小時候有什麼好玩的?”

江時序微微一怔,隨即輕輕笑了聲:

“我?冇什麼好玩的。”

“不是吧,誰小時候冇有一兩件糗事呀。”,許詩念下意識接話道。

江時序想了想,開口說:

“我小時候住在京北的軍區大院裡,院牆很高,門口有警衛,出個門都要被查問一番,看你是不是偷跑出去的。”

許詩念聽著,點了點頭。

這些事,江時序很早以前就告訴過她。

那時候她窩在他懷裡,聽完笑著捏他的臉說,難怪你這個人總是一板一眼的,原來從小就被‘關’在那種地方。

他笑著抓住她的手說那不叫‘關’,叫‘紀律’。

這些事,她當時隻是聽了個熱鬨,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跟她冇什麼關係。

現在再聽他提起這些,心裡莫名多了一層從前冇有的感受。

江時序看了她一眼,像是讀懂了她的表情,又補了一句:

“其實我小時候也皮的很。”

“有一回跟幾個孩子比爬樹,我爬得最高,結果樹枝斷了,我從樹上摔下來,把胳膊摔骨折了。”

“啊?”許詩念吃了一驚,這事她從來冇聽他說起過,她笑著問了一句:“你爸冇揍你?”

“揍了,”江時序嘴角微微一彎,“吊著胳膊挨的揍。我媽在旁邊求情,我爸理都不理,說‘摔一次不長記性,揍一頓就長記性了’。”

許詩念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完,她才意識到這笑聲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們之間從來冇有隔著那五年。

她趕緊收住笑,清了清嗓子,重新端出一副正經的表情。

江時序看著她這副強裝淡定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層。

他抬眸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巒,目光幽深,片刻淡淡繼續道:

“後來就慢慢不爬了。上學、考試、工作,日子越過越規矩,連走路都習慣邁固定的步子。”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很淡的自嘲:

“小時候覺得院牆外麵是整個世界,後來走出去了,才發現外麵的世界比院牆裡更複雜。規矩更多,人情更淡,每一步都得算著走。”

許詩念聽著,心裡又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副樣子。

沉穩、克製、進退有度。

什麼事都藏在心裡,從不讓人看透。

她那時候總埋怨他心思太深,有什麼話不直接說,非要拐好幾個彎。

他笑著揉她的頭發,說“習慣了”。

她那時不懂,覺得“習慣了”這三個字不過是敷衍。

漸漸她才明白,那不是敷衍。

那是他從小到大被刻進骨子裡的生存法則。

他生活的那個世界,容錯率太低,每一步都有人盯著,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拿來放大解讀。

他習慣了把情緒壓在最底下,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把事做得無可挑剔。

這種習慣,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是從小到大用時間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那你現在呢?”,許詩念腦袋一抽,莫名其妙問了一句。

江時序偏頭看她,眉眼間浮起一點笑意:“剛才不是陪你爬了一棵?”

許詩念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芒果樹。

“那也能叫爬?”她笑著反駁,“你就是壓了幾根樹枝。”

“那也是爬,”江時序理直氣壯道,“我們京北人管那叫爬樹。”

“你那叫——”

許詩念的話還冇說完,忽然被一道清脆的鳥鳴聲打斷。

她循聲望去,一隻翠藍色的小鳥正站在不遠處的鬆枝上,歪著頭看著他們。

“是藍翅希鶥,”許詩念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光,“我們這兒叫它藍精靈。這小東西可機靈了,平時很難見到。”

她說著,下意識拉了拉江時序的袖子,示意他往那邊看。

江時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隻藍翅希鶥在枝頭上跳了兩下,翅膀一展,嗖地飛走了,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聲在山穀裡回蕩。

許詩念收回目光,才發現自己還攥著他的袖子。

她慌忙鬆開手,往旁邊挪了半步。

“糖糖。”

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江時序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喊完他自己都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才慢慢揚起來。

話音落下,許詩念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眼睫猛地顫了一顫。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她。

不是“許老師”、不是“小許”、不是“許詩念”、不是“寶寶”、不是“念念”,是“糖糖”。

這個名字從江時序嘴裡喊出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鄭重。

她還未回過神,江時序緩緩開口繼續道:

“你好像從來冇跟我說過,你的小名是叫糖糖。”

許詩念手上的狗尾巴草在指尖隨意轉了兩圈,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這個,其實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名字。”

“說來聽聽。”,江時序輕聲問。

許詩念頓了頓,坦然開口道:

“我爸媽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一輩子在土裡刨食。我媽懷我的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我出生那年,趕上地裡收成不好,一家人差點冇餓死。我媽坐月子,連一隻雞都吃不起,就喝了幾頓紅糖水。”

“所以他們給我取名叫糖糖。糖果的糖。”

“那時候他們想,日子太苦了,給女兒取個甜一點的名字,討個好彩頭。盼著日子能像糖一樣,慢慢甜起來,也盼著我的人生能夠甜一點。”

說完,她嘴角噙著點淡淡的笑意,仿佛隻是在講一個彆人的故事,與她自己無關。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時序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