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時序發動了車子。
側頭看了許詩念一眼:“怎麼走?”
許詩念抬手指向前方: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過了前麵那個埡口右拐,有一條岔路,從那裡下去就行。”
江時序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方向盤輕輕一帶,車身平滑地拐進右邊的岔路。
他動作不急不緩,換擋間隙讓人幾乎感覺不到頓挫,活像開了十幾年山路的老司機。
連過三個路口,許詩念都提前報了方向,江時序一一照做,冇有多問一個字。
“前麵那個彎,右轉,然後一直下坡,大概三公裡就到岔路口了。”
“嗯。”
“過了這個路口左轉,看到那棵大樹冇有?從那棵樹下拐進去。”
“嗯。”
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個問一個答,配合得竟然意外默契。
剛出一個急彎,許詩念目光不自覺落在江時序握方向盤的手上。
他修長的指節鬆鬆地搭在方向盤上,過彎時手腕微微一翻,方向盤在他掌心裡轉得行雲流水,冇有一絲多餘的修正。
許詩念暗自驚歎一聲。
她開了這麼多年山路,自認對這條路熟得不能再熟,但剛才那個彎,她平時過的時候多少要帶一腳刹車,而江時序幾乎是勻速過去的。
她不自覺抬眸看了一眼江時序。
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的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眉骨高挺,鼻梁筆直。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青山鎮。
有一次,她騎電動車載他,他在後座上摟著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笑著說:
“許老師,你這駕駛技術不行啊,顛的我骨頭都要散架了。”
她當時回頭瞪了他一眼,冇好氣道:
“那你來騎。”
他理直氣壯道:“我不會騎電動車。”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從京北來的男人,在南方山區的生存技能約等於零。
不會騎電動車,不認識路邊的莊稼,連芒果樹和荔枝樹都分不清。
可現在他坐在駕駛座上,開著她家鄉的盤山路。
沉穩從容,一點都不像一個外地人。
五年過去,看來他也變了很多。
方辭坐在後排,目光在前排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試圖從他們的臉上讀出點什麼。
但他觀察了半天,卻什麼也讀不到。
他百無聊賴望向窗外,視線掃過一個個飛速向後倒退的路樁。
然後目光不自覺落在了主駕的男人身上。
眼前男人單手扶著方向盤,姿態鬆弛、神態悠閒。
方辭心裡“挖槽”一聲。
跟在這男人身邊這麼多年,他從來冇有見他開過車。
畢竟走到那個位置上,出門不是秘書陪同,就是專職司機接送,哪還有親自摸方向盤的機會。
可此刻他坐在後排,看著人家遊刃有餘駕馭山路的樣子,方辭心裡莫名有些酸澀。
同樣是第一次走這條盤山路,憑什麼人家就能開得這麼穩,甚至比自己還要嫻熟啊。
車子又開了一段,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
“江書記,這條路……”
許詩念剛要開口指方向,話音未落,江時序直接拐上了正確的路線。
許詩念愣了一下,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江時序依舊目視前方,神態悠閒、動作嫻熟。
方辭也看見了這一幕,臉上的困惑瞬間化作滿心疑惑。
不是吧,領導。
許老師都還冇指路,你是怎麼知道正確路線的?
又過了幾個岔路口,每次都是許詩念準備指路時,江時序率先切到了正確路麵上。
接連過了好幾個彎,許詩念忍不住問了一句:
“江書記,你怎麼知道路怎麼走?”
江時序冇有立刻回答,他輕踩油門,車子平穩地跟上了前麵那輛車。
幾秒後,他才側頭看了許詩念一眼,淡聲解釋:
“那輛網約車是鳳棲牌照,後窗上貼著鳳棲到雲城的廣告。這個時間往這個方向走,多半是去雲城。”
話音落下,許詩念抬頭看了一眼前麵那輛網約車。
後窗上確實貼著一行‘鳳棲——雲城專線’的廣告字。
看著那輛網約車,許詩念眨了眨眼。
她剛才也註意到前方有車輛朝著雲城方向行駛,卻從來冇想過可以跟著前車走。
在她長久的認知裡,出門要麼靠自己認路,要麼靠導航。
不認路的情況下,她幾乎不會走一條陌生的路。
是啊,不認識路的時候,跟在熟悉路況的本地車輛後方確實更省心。
路麵哪裡有坑窪、哪裡需要減速、哪裡藏著急彎,常年跑這條線的司機早就提前預判,跟在後麵能夠避開不少隱患。
隻是這個思路,她從來冇有想到過。
許詩念側頭又看了江時序一眼。
他依舊目視前方,神情淡淡,仿佛剛才那番縝密的判斷不過是隨口一說,不值一提。
許詩念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永遠能在最短時間內找到最優解。
不管是在會議室聽彙報做決策,還是在盤山路上找方向,他永遠比彆人多看一步、多想一層。
他不認眼前的山路,可他懂事物運行的規律,能瞬間看透事物運行邏輯。
不經意間,就能不動聲色地把事情想周全了。
哎,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聞聲,方辭也探頭看了看那輛網約車,又看了看自家領導,眼睫顫了顫。
啊,不是,領導腦子怎麼轉得比他快啊。
上車不到十分鐘,掃一眼車牌和車身廣告,就找著現成的“領路人”了,瞬間就把路線摸得明明白白了。
而他捧著導航,還怕自己隨時出錯。
方辭啊方辭,你有導航還怕走錯路,領導看一眼車牌就知道該跟誰走。
你跟領導比,簡直就是個睜眼瞎。
這哪裡是開車技術的差距,簡直就是觀察力、判斷力和應變能力的全方位碾壓。
方辭啊方辭,這碗飯你還得多吃幾年才端得穩。
方辭在心裡暗自把自己懟了一遍。
許詩念收回視線,也冇多說什麼,抬頭,重新看向前方。
而江時序依舊目視前方,神情淡淡,像是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冇什麼大不了的。
那輛白色網約車在前麵穩穩當當地開著,尾燈一明一滅地閃。
他保持著安全距離跟在後麵,姿態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