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時序被她推開,也不惱。

他垂眸看著她炸毛的模樣,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漫出來,低低的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然後他俯身,側近她耳邊,熱息落在她耳廓上,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許老師,蜂蜜水泡得不錯,和以前一樣甜。”

說完,不等許詩念反應,他便轉過身,腳步沉穩地順著樓梯往下走。

話音落下,許詩念怔怔站在原地。

待那道身影快要拐過樓梯轉角時,她才反應過來,大腦未經任何思考,直直朝著那道背影喊了一句:

“江時序,你這個大騙子!”

聞聲,江時序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從樓梯轉角的下方抬眸望上來。

兩個人隔著一層樓梯的高度差,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互相對視。

江時序望了幾秒,然後挑了挑眉,忽然低笑了一聲。

片刻,他悠悠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許老師。”

說完,他衝她微微頷首,轉身繼續往下走。

緊接著,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一聲一聲往下,在安靜的樓道裡回蕩著。

許詩念站在門口,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單元門口。

夜風從樓道窗戶裡吹進來,帶著紫藤花的香。

她輕輕呼了一口氣,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

客廳裡安安靜靜的,茶幾上那杯冇喝完的蜂蜜水還放在那裡。

空氣裡仿佛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氣息。

許詩念走到茶幾邊,端起那個杯子,看著還剩半杯蜂蜜水,覺得可惜,想都冇有想,仰頭把剩下的蜂蜜水喝完,然後把杯子拿進廚房洗了洗。

收拾完,她關掉燈,躺回床上準備睡覺。

可閉眼的一瞬間,今晚所有畫麵不受控製地往腦子裡鑽。

一幕幕反複回放,清清楚楚的,攪得許詩念心亂如麻。

她煩躁地翻幾個身,最後乾脆扯過被子蒙住頭。

悶了幾秒,她又把被子掀開,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許詩念覺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她伸手摸到手機,拿過來看了一眼。

是蘇曉發來的微信。

“許大美女,你睡了嗎?今天相親怎麼樣啊啊啊啊啊!那個財政局的小朱長得帥不帥?有冇有照片?快告訴我!我等你消息等得都快瘋了。”

許詩念看著這條消息,愣了好幾秒。

相親。

是哦,她晚上有一場相親的。

前兩天蘇曉和她通話,她無意間提起過這件事,想不到這家夥比她自己還積極。

隻不過短短幾個小時,因為江時序這個不速之客出現。

她完全忘了這件事。

她回家的時候還慶幸躲過一劫。

然後她睡不著覺,開始收拾屋子,下樓丟垃圾,遇到江時序,給他煮麵,給他泡蜂蜜水,然後……

然後她就被親了。

這整個晚上的劇情發展,跟“相親”兩個字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了。

許詩念盯著蘇曉的消息框,看了很久,最後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改期了。”

發完,她又補了一句:“很晚了,早點睡,寶,晚安。”

發完手機,放到一旁,許詩念閉上眼睛繼續入睡。

現在已經十一點多,她得趕緊入睡,明天還要上班,不能失眠,不然上班會冇有精神的。

可一閉上眼,腦子裡又開始自動回放剛才的畫麵。

在她的認知裡,這個男人的自控力從來都是一流的。

她見過他在會議室裡,全程淡定從容、滴水不漏。

見過他在複雜場合,分寸得當、進退有度。

也知道他在任何場合,都能遊刃有餘,能穩穩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可剛才,他明知那件事不能做,卻明知故犯。

忽然,許詩念腦子裡跳出江時序說過的一句話。

他說,他這些年很自重,一直是一個人。

想起這句話,許詩念心口猛地一沉。

他在京北那個權力中心摸爬滾打,身邊什麼樣的人冇有,他卻乾乾淨淨地單了五年。

可她呢?

這五年,她並不是一直停在原地。

她交往過一個林哲,雖然是被趕鴨子上架的,可她確實嘗試著往前走。

儘管結果是分開了,但她確實試過。

但江時序。

他卻一直停在原地。

這個對比,狠狠戳在許詩念心上,又酸又澀。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再想下去,她怕自己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決定。

今晚的一切,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需要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理清楚。

可她現在腦子亂得像一團漿糊,彆說理清楚了,連從哪裡開始都不知道。

過了好一會,許詩念輕輕歎了口氣,心裡生出一份清醒。

是啊,他們已經分開了五年。

五年可以改變太多太多東西。

江時序他現在是雲城的父母官,是她同事,更是她的上上上級領導。

他們之間,隔著身份、規矩、輿論、過往、現實。

千千萬萬條理由,都在告訴他們,不能再靠近,不會有結果。

罷了,吻了就吻了。

成年人偶爾失個控很正常。

不要小題大做。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他還是江書記,而她還是許老師,什麼都不會改變的。

今晚的一切,就當是夜裡一場短暫又荒唐的夢吧。

許詩念閉緊眼,強行壓下所有紛亂情緒,逼著自己入睡。

——

江時序回到住處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推開家門,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來。

這房子是間周轉房,麵積不大。

兩室一廳,一個人住綽綽有餘。

他來雲城之後一直住在這裡,客廳裡的家具都是上一任留下來的。

他冇換過,也冇什麼心思換。

他把鑰匙扔在鞋櫃上,換了拖鞋走進去。

走到沙發邊,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茶幾上那隻黑色的保溫杯上。

那是她買的。

江時序彎腰拿起那隻保溫杯,擰開蓋子,裡麵還有半杯涼透的白開水。

他冇倒掉,端著杯子在沙發上坐下來。

安靜。

客廳裡太安靜了。

和方才那個小客廳完全是兩個世界。

那個客廳裡有蜂蜜水的甜香,有番茄雞蛋麵的熱氣,有她趿拉著拖鞋走來走去的啪嗒聲,有她被吻後氣鼓鼓卻什麼狠話都說不出來的表情。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

唇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不,不是似乎,是本來就存在。

她嘴唇的觸感還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軟的,帶著一點甜香,被吻的時候會下意識抿緊,然後慢慢鬆開,像一朵花在夜裡偷偷展開花瓣。

江時序的拇指不自覺地在保溫杯的杯身上摩挲了一下。

坦白說,今晚去找她的時候,他冇打算進展這麼快。

原計劃是:把書送過去,讓她知道他記著她喜歡什麼。

然後借機坐一會兒,說幾句話,然後就走。

他真的是這麼打算的。

他不想給她壓力,也不想惹她反感。

可那杯蜂蜜水端上來的時候,剛入口,他就不那麼想了。

那杯蜂蜜水甜度剛好,溫度剛好,衝泡的手法,和從前一模一樣。

那一刻他心裡翻湧起一個念頭,他想把這杯蜂蜜水喝一輩子。

後來呢?

後來她蹲在陽臺上澆花,裝模作樣地對著那幾盆綠植噴水,背影寫滿了“你快走吧”四個大字。

他隔著半開的推拉門看她,看她握著噴壺的手,看她被夜風吹起的發梢,看她時不時偷瞄客廳方向的那個小動作。

他突然就不想克製了。

五年克製,五年疏離,五年孤身一人。

他熬夠了。

錯過了五年,他不想再繼續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