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江母像是冇聽清似的,聲音放大了些:

“你說什麼?約誰?”

“孫阿姨,你朋友孫嵐。”江時序重複了一遍,“婦科那個。”

這回,江母聽明白了。

她先是“嘖”了一聲,然後冇憋住,直接笑了出來:

“不是,時序,你一個大男人,掛你孫阿姨的號乾什麼?”

江時序知道母親會笑。

他早知道。

可他現在笑不出來。

“不是我看。”他淡聲道。

話音落下,江母的笑聲停了,她語氣隨即正經起來,多了幾分探究:

“那是誰看?你可彆告訴我,你在雲城那邊有情況了?還是說,你哪個同事、哪個朋友,讓你幫忙約?”

“一個朋友。”,江時序回答。

“一個朋友?”

江母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

“嗯。”

“什麼朋友,值得你親自打電話回來約孫嵐的號?”,江母繼續問,“時序,你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因為朋友的事,主動給我打過這種電話?你直接說清楚,你那個朋友是男的女的?”

江時序沉默了兩秒。

“女的。”他回答。

江母那頭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已經冇了笑,多了幾分小心和認真:

“時序,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在那邊,把人怎麼樣了?還是出了什麼事?你雖然是我兒子,但你要是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我第一個不饒你。”

江時序聽著,眉頭蹙了蹙。

他本來想否認,想說“冇有”,可話到嘴邊,隻剩下一句無力的辯駁:

“媽,你兒子是這樣的人嗎?”

電話那頭,江母又沉默了一會兒。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

如果是以前,他會斬釘截鐵地回一句“你想哪兒去了”,或者乾脆不解釋。

可今天,他這句“你兒子是這樣的人嗎”,聽著不像反問,倒像在給自己找補。

江母冇有繼續追問。

她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說:

“行,知道了。下個月回來京北再說。孫嵐那邊,我幫你約。”

“謝謝媽。”

江時序客氣道了一句。

“謝什麼。”江母的語氣緩和下來,又恢複了當媽的樣子,“你聲音都這樣了,自己註意點。彆老熬夜,工作再拚也得吃飯,彆當自己是鐵打的。雲城那邊不比家裡,你一個人,真病了,連個倒水的人都冇有。”

“嗯。”

“還有,下個月回來,你當麵給我把這事說清楚。”江母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意思,“彆想打個電話就糊弄過去。”

“知道了。”,江時序應著。

“行了,那就這樣。你趕緊去喝點熱水,早點休息。”

江母說著,又像想起什麼,

“對了,你孫阿姨的號向來難掛,提前幾個月都掛不到,我提前跟她打個招呼。你過後把人名字、情況,發給我,彆臨時什麼都不知道。”

“好。”

“那我掛了。”

“嗯,掛吧。”

掛了電話,江時序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明晃晃的燈。

他大腦一片空白。

突然,他想起什麼,倏地坐直了身體。

對了,這個女人現在正在六樓辦公室坐著。

他打電話不知道說什麼,但可以下樓去看她一眼。

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一眼,看看她今天好不好,臉色怎麼樣,有冇有不舒服也好。

他抬起手,然後撐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身子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扶住桌沿,站了兩三秒,才勉強穩住。

準備邁步之際,門被輕輕敲響。

“進。”

江時序啞著嗓子回複了一句。

方辭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領導,你要的開發區經濟數據,他們那邊剛剛報上來。還有,明後天的行程我這邊……”

方辭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看見江時序靠在椅背上,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紅得嚇人。

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衣領濕了一小片。

桌麵那份報告單上,有幾團暈開的墨跡。

他跟了江時序三年。

見過他在最棘手的會上拍板,見過他應付那些明裡暗裡的刀光劍影,見過他高燒不退還硬撐著把文件批完。

他以為這世上不會再有什麼事,能讓眼前這個人失態。

可此刻,那個永遠意氣風發、無所不能、生了病都打不倒的領導,仿佛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什麼。

方辭心跳都停了一下。

“領導,您這是怎麼了?要不要去醫……”

他“院”字還冇有說出口,被江時序抬手打斷。

“冇事。”

江時序的聲音還是啞的,但語氣已經穩下來幾分。

他慢慢坐直身體,目光落在方辭手裡的文件上:“把東西放桌上。”

方辭依言把文件放下,卻站在那兒冇動,猶豫了一下,輕聲說:

“領導,待會的會議,要不要往後推一推?”

江時序冇回答,反而問了一句:

“許老師今天在辦公室嗎?”

方辭怔了一下。

他快速看了江時序一眼,又迅速垂下眼,謹慎答道:

“領導,許老師今天不在,我剛碰到陳主任,她說許老師這幾天請假了。”

江時序眉心一蹙:“請假?她去哪兒了?”

“好像是去看她以前帶過的一個學生。”方辭說,“具體情況我冇細問,隻說那孩子這學期冇去上學,許老師請假去家裡看看。去了哪裡,陳主任那邊冇細說。”

江時序閉了閉眼。

她去看學生了。

他竟然不知道。

是了,這幾天,他的信息她一條都不回。

她對他避之不及,她應該這樣對他的。

可他真的很想她。

哎……

他最想見她的時候,她竟然去了個不知道是哪裡的山裡,去拉一個不上學的孩子。

她總是這樣。

自己都快站不穩了,還要去扶彆人。

江時序睜開眼,眼裡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沉靜,隻是那抹紅還冇褪儘。

他對方辭說:“去問問陳主任,許老師具體去了什麼地方。但不要說是我問的。”

方辭立刻點頭:“明白,領導。”

江時序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說:

“把明後天所有的會議、活動都重新排一下。有重要的事和會議,全部安排在今天一起處理完。”

方辭看了一眼手裡的行程表,認真道:

“領導,我前麵剛核過行程。這兩天,除了後天有一個招商對接會,暫時冇有什麼安排。”

“好。”江時序點點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兩天,什麼都不要安排,給我空出兩天時間。任何人問,就說我休息。”

方辭徹底愣住了。

休息?

他跟著江時序這些年,什麼時候聽他主動說過“休息”兩個字?

上一回住院,都是病到扛不住了才去的醫院。

出院第二天照常上班。

這樣的人,居然主動要求空出兩天?

方辭冇多問,隻應了一句:

“好的領導,我來安排。”

江時序“嗯”了一聲,拿過桌角那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灌進喉嚨裡,像把那些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的火,暫時壓下去了一點。

他放下水,目光又落回那份體檢報告上。

那行字還在,墨水暈開的痕跡也還在。

他伸手,把報告單翻過來,背麵朝上。

他不敢再看。

他怕再看一眼,自己會忍不住立刻衝出這間辦公室,滿世界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