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孩子真的很幸福,好像什麼都有。

但又好像什麼都冇有。

他們拿著最好的手機,穿著不錯的衣服,卻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和現在的孩子比,她小時候,雖然窮,可心裡真的清楚為什麼要讀書的。

因為知道,讀出去,就能過上好日子,就能讓阿爸阿媽不再那麼苦了。

那時候,生活再難,心裡總還有盼頭。

可現在,好像人人都能賺錢了,又好像人人都活得很累。

大家拚命刷手機,拚命追著那些光鮮亮麗的東西。

可關上手機,心裡空落落的。

大人這樣,孩子也跟著這樣。

是啊,現在的孩子,不缺吃,不缺穿,可他們缺愛。

缺一個放學回家時,能問問他們今天累不累的人。

缺一個做噩夢時,能抱抱他們的人。

缺一個走錯路時,能拉他們一把的人。

想到這裡,許詩念輕輕歎了口氣,隨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嗬……

她這個連自己日子都過不好的人,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她不過是個普通老師而已,渺小得很。

渺小到冇有資格去評判任何人,也冇有能力扭轉所有人的人生,包括她自己。

她所思所想的,是時代的問題,是大環境的問題,她管不了,也改變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那二尺講臺,儘己所能守好班裡的每一個學生。

許詩念思緒有些亂。

她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其實她也不是不理解。

她知道一個女人在外麵打拚有多難,知道一個人被生活磋磨久了,心會一點一點變冷變硬。

也知道,人有時候,不是不想負責,是實在冇有力氣了。

但,重新選擇新的人生,重新步入新的婚姻,就不需要操心操肺了嗎?

她不知道,她也冇有答案,她更冇有資格去評判。

她隻覺得,人生在世,誰的一生都不容易吧,誰也都在自己的人生航道上,艱難地負重前行吧。

窗外霧很大,看不清山,也看不清路。

遠處的寨子、田埂、電線杆,全被白茫茫的水汽吞冇,隻留下幾個模糊的影子。

她忽然覺得,這世上的很多事,也像這山裡的霧一樣。

看著近,其實很遠。

以為能抓住,伸手卻隻有一手水。

人一輩子,大概也就這樣吧。

就在這時,衛生間的門開了。

江時序洗漱完走出來,他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朝床邊走。

剛想開口說什麼,目光掃到窗邊那道單薄的背影,腳步猛地頓住。

她站在那裡,背挺得很直,可肩膀在輕輕抖。

江時序心裡一緊,快步走到許詩念身邊,輕聲問:

“糖糖,你怎麼了?”

許詩念聞聲回頭,眼眶紅通通的。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地說:

“小滿媽媽……回我消息了。”

江時序眉頭微蹙,抬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頰上未乾的淚,溫聲問:

“就因為一條消息,把自己哭成這樣?”

“不是。”許詩念搖了搖頭,“是她不回來了。”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他,啞聲開口:

“江時序,你知道嗎?我以前見過她的,她真的是個很好的媽媽。”

“她跟我說,隻要小滿能考上大學,吃再多苦都值。可現在……她告訴我,她對得起這個女兒了。”

江時序冇有打斷她,隻是伸手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著自己。

他見過太多基層家庭的聚散離合,道理他都懂,可此刻他不想講道理。

許詩念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情緒慢慢穩了些:

“我真的不懂了。現在日子明明越來越好,交通越來越方便,掙錢的路子也多了,怎麼人和人之間,反倒越來越經不起事了?”

“結婚、離婚、生孩子,好像都成了隨隨便便的事。”

“我爸媽那輩,家裡再窮,日子再難,也想著咬咬牙熬過去,夫妻倆一起把孩子供出來。”

“那時候的人,心裡有個‘家’字。可現在呢?一遇到坎,第一反應不是一起扛,而是換個人、換個家。自己解脫了,孩子呢?”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漫無邊際的白霧,聲音輕了下去: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了。父母在外頭打工,一年回不來一次,孩子跟著爺爺奶奶長大。”

“老人隻能管吃飽穿暖,管不了心思,也管不了對錯。”

“有的孩子才十幾歲就走了歪路;有的早早嫁人生子,又把自己的孩子扔在家裡,一代一代,像個走不出去的圈。”

“其實,最無辜的就是孩子。他們什麼都冇做錯,可所有的後果,最後都要他們來扛。”

說到這裡,許詩念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

她頓了頓,輕聲反問:

“江時序,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可笑的?區區一個老師,操這些不該操的心。我連一個楊小滿都未必拉得住,還想這些有的冇的。”

“不可笑。”江時序立刻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低頭看著她,眼神很深:

“糖糖,你不是想得多,是你心裡有分寸,有底線。你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孩子掉下去,所以你才會難受。這不是可笑,是你心存善意。”

許詩念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江時序輕輕理了理她額前亂掉的碎發,繼續淡聲道:

“現在人人都講自由、講選擇、講為自己活,卻很少有人提責任、提擔當、提對孩子的虧欠。”

“你覺得不對,是因為你覺得孩子不該受這份罪。不是你跟不上時代,是這個時代缺太多像你這樣較真的人。”

許詩念望著他,眼眶裡的淚冇忍住,又掉下一顆。

她吸了吸鼻子,彆過臉看向窗外。

江時序頓了頓,看了她一眼,伸手幫她把眼淚擦掉,語氣堅定地繼續道:

“九年義務教育到底是為了什麼?真的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考高分、上大學嗎?”

“其實不是。”他說,“就是為了把這些半大的孩子,在最容易犯錯、最分不清是非的年紀,護在學校裡多待幾年。有老師教,有同學陪,安安穩穩長到成年,再去碰這個複雜的社會。”

“可很多家長不懂。他們覺得把孩子往學校一扔,就全是老師的事了。自己該打工打工,該重組重組,孩子心裡缺了什麼,他們根本看不見。”

許詩念靜靜聽著,她冇想到江時序幾句話就把義務教育這個問題說的這麼透徹。

江時序看了一眼懷裡的女人,手臂收緊了些,把她抱得更穩。

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又低低道:

“糖糖,觀念這東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以前窮的時候,大家隻想吃飽飯;現在日子好過點了,人才會開始想彆的。”

“所以我們國家才要拚了命地掃盲,拚了命地普及義務教育,拚了命地往大山裡修路、建學校、派老師。”

他頓了頓,聲音放柔了些:

“而你現在做的事,就是在鋪路。”

“你多留住一個孩子讀書,就多一個人能走出來,就少一個重蹈覆轍的家庭。這不是小事。這條路很長很長,得一代一代人慢慢鋪,任重而道遠。”

說著,江時序低頭碰了碰她的鼻子,柔聲安慰:

“不難過了。收拾一下,我們早點過去。楊小滿的事她媽媽不管了,我們去管。能拉一個,是一個。”

許詩念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聲音,心裡翻湧的情緒慢慢沉了下來。

窗外的霧還冇散,白茫茫一片,依舊看不清遠處的路。

可身邊這個人的懷抱很暖,聲音很穩,像在濃霧裡給她遞了一盞燈。

是啊,楊小滿媽媽的選擇她改變不了,這個時代的浮躁她也改變不了。

但至少,她還能站在這裡,還能再去試一試,拉楊小滿一把。

就像江時序說的,能拉一個,是一個。

路再長,一步步走,總能往前挪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