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人質

殿裡安靜至極。

蕭戰跪在地上,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應如是立在一旁,白玉扳指慢悠悠轉著。

林見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麵上覆著一層薄霜般的平靜。

林見溪迎著蕭燧的目光,不閃不避。

她向前一步,重新站定,聲音清冽而沉靜。

“三十年前,先生出山獻策,擋下大朔鐵騎,是為了天下蒼生。

今日民女孤身來麵見陛下,依舊是為了天下蒼生。”

蕭燧坐在禦案之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冷不熱,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端起案上那盞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才慢悠悠地開口。

“一口一個天下蒼生。

你們這些謀士,哪個不是當個局外人,站著說話不腰疼?

什麼時候敢以身犯險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見溪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玩味。

“你既然敢來到朕麵前,想必已經想好了退身的本事。

朕倒是想看看,你一個大昭宰相,來到我大朔皇宮,是怎麼個全身而退法。

說吧,你來見朕,到底為了什麼事。”

林見溪微微欠身,神色坦然。

“陛下抬愛。

民女個人的安危算不得什麼。

民女隻是在賭,賭陛下深明大義。

正如方才王爺所言,民女此番是為妖族之事而來,也是為解大朔憂患而來。”

“說起妖族。”

蕭燧忽然打斷她,語氣冷了幾分。

“朕可是收到密報,說你們大昭先皇為求長生,與妖族勾結。

這件事,朕還冇跟你們大昭算賬,你倒是敢在我麵前先提起來?”

而這份所謂的密報自然就是前陣子蕭成衍送來的密信。

若不是有這封信他這個一國之君還對妖族之事一無所知呢。

他這話說得極重,殿中氣氛驟然又沉了下去。

可林見溪麵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她略作沉默,然後開口道。

“與妖孽勾結,確是我大昭先皇糊塗。

此事我大昭無從辯解,也無顏辯解。

可是陛下。”

她忽然抬眼,直視蕭燧。

“妖域與大朔相鄰。

妖孽能從妖域之中逃出,潛入大昭宮中,大朔卻渾然不知。

這難道就不是大朔的失察之罪?”

蕭燧眉頭猛地一擰。

蕭戰也愣住了,跪在地上抬起頭來,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林見溪。

心說這林見溪膽子也太大了。

蕭燧拍案道。

“笑話!

千年之久,誰知道那妖孽到底是何時逃出的?

難道就不能是在大虞大楚時期便已流竄而來?

想給我們大朔扣這頂帽子,門都冇有!”

林見溪卻不慌不忙,隻輕輕點了點頭。

“既如此,那便是大楚和大虞時期君主之禍了。

大楚已亡,大虞也已不複存在。

如今,我們大昭和大朔也隻好替他們收拾殘局,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聽到這話,蕭燧愣了一瞬。

他完全冇想到,眼前這個儒家女子竟是用這般近乎無賴的法子,把妖族泄露的罪責輕飄飄地推到了兩個已經覆滅的王朝頭上。

這招簡單得甚至有些拙劣,可偏偏因為她推得坦蕩,推得理直氣壯,反而讓他一時找不到繼續發難的由頭。

他盯著林見溪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的冷厲漸漸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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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有趣。

他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剛才說,大昭和大朔也該好好坐下來談談了。什麼意思?”

林見溪道:“如今妖族現世,人族本當共同禦敵。不然,天下則會大亂。在這件事上,大昭與大朔,自然應該聯起手來。”

蕭燧沉默了片刻。

他盯著林見溪,像是在反複掂量她的話。

然後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妖族雖然隱蔽,但顯然還冇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大朔自當能夠查清那妖域之門鬆動的事。

林相如此杞人憂天,說這些唬人的話,到底所圖為何?”

林見溪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

“大朔今日之患,最重要的不在妖族,也不在大昭。

而在那幾個大楚遺族。

對於大朔而言,無論是妖族還是大昭,都隻是外患。

最關鍵的是大楚遺民組成的內患。

一旦大朔分心他顧,這些大楚遺民便會順勢而發。

三十年前大昭大朔兩朝大戰之事,便是前車之鑒。

在那場戰爭中,唯一獲得好處的,便是這些大楚遺民。”

蕭燧冇有說話。

他當然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

三十年前那場大戰,大朔雖然穩占上風,可也是損失慘重。

若非溫琢從中斡旋止戰,就算大朔真的打到大昭京城,隻怕也會被那些躲在暗處的大楚遺民坐收漁翁之利。

某種意義上,那個叫溫琢的謀士,不隻是救了大昭,也幫了他們大朔。

他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開口。

“所以你有何辦法解決那大楚遺民?”

林見溪道。

“解決倒不用。

隻需不給他們機會出手便是。

很簡單,隻需我們大昭大朔合作。

那麼我保證,那大楚遺民,百年之內絕不會有機會興風作浪。”

“百年之內不敢作亂?好大的口氣。

要知道那納蘭懷瑾可是與你先生齊名的謀士。

那納蘭懷瑾蟄伏數十年,豈會袖手旁觀?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兩國合作。

朕又憑什麼信得過你們大昭?

你們大昭又憑什麼肯為我大朔抵禦妖族?”

林見溪道:“陛下所慮極是。所以,民女孤身來此,甘願做大朔人質。”

此言一出,蕭戰和蕭燧同時愣住了。

做人質?

這女子瘋了不成?

好端端的不做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昭宰相,要來做大朔的人質?

蕭燧也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

“你雖是溫琢的弟子,謀略無雙,可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就算你此番冇圖謀,真的做了我大朔人質。

大昭又如何會在乎你這一條命?

他們另立一個宰相便是。

你在與不在,對大昭朝堂又能有多大影響?”

林見溪冇有立刻反駁。

她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蕭燧,等他笑完了,才緩緩開口。

“先生這些年教出來的學生,遍布大昭朝堂。

這些人在朝堂上彼此呼應,進退一體。

女帝陛下若要繞過他們另立宰相,隻怕連一道聖旨都出不了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