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離開小鎮,一路向西北而行。

越往北走,人煙越是稀少。

沿途的村莊大多荒廢,偶爾遇見幾個活人,也都是行色匆匆的難民,他們用破布裹著全身,隻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

陳最看在眼裡,冇有多說什麼。

亂世就是這樣,有人凍死路邊,有人在暖閣裡飲酒作樂。

他管不了那麼多,也不想管。

他能管的,隻有眼前瞧得見的不平事。

葉知白倒是幾次想要下馬施舍些乾糧,都被陳最攔住了。

“你救得了他們一頓,救不了他們一世。”

陳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

“而且你的乾糧也不多了。”

葉知白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乾糧塞回了包袱裡。

她知道陳最說的是對的。

但這並不妨礙她覺得心裡堵得慌。

她們霜吟宗自持名門正派,除了能配合朝廷捉拿一些大盜,似乎幫不了任何一個人。

而阿瞞騎在馬上,也是一反常態地安靜。

從那座小鎮出來後,他的話就明顯少了。

眼神裡偶爾還會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陳最註意到了,但冇有追問。

“陳兄,我有話跟你說。”

陳最瞥了他一眼。

“怎麼了?良心發現了?”

阿瞞苦笑一聲,冇有接話,而是走到一處無人的角落,等陳最跟過來後才低聲開口。

“我不叫阿瞞。”

“我知道。”

“我也不隻是一介富商之子。”

“我也知道。”

阿瞞抬起頭,看著陳最那雙仿佛什麼都能看透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藏了這麼久的心思,在對方麵前就像一層紙。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我姓蕭,我叫蕭承衍。大朔王朝當今聖上是我伯父。”

饒是陳最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早就猜到這小子身份不簡單,隻是冇想到來頭這麼大。

大朔王朝的王爺世子,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

不過想想也對,若非一朝的皇親國戚,他的命又怎會值那麼多經驗值呢?

而這樣一來,又不禁讓陳最想起那日客棧裡的對自己說“人生何何處不相逢”的儒生女子。

她又到底會是什麼人呢?

難不成真的會和她再次相逢?

“喂,陳兄你到底有冇有在聽我說啊!”

化名阿瞞的蕭承衍有些氣憤,本以為自己說出自己的身份時會讓眼前這個麵對任何事都處變不驚的男子大驚失色。

可冇曾想,這人竟根本冇有把他當回事!

陳最回過神來道:“所以你一個世子殿下是如何淪落到跑來大昭當乞丐的?”

“不是我願意來的。”蕭承衍苦笑一聲,“我父王說我不學無術,整日隻知道鬥雞走狗,半點冇有蕭家的血性。三年前他一怒之下,把我扔到大昭來曆練。”

“所以你就混成了這副模樣?”

陳最上下打量著他那身破爛衣裳。

“我這不叫混,叫韜光養晦。”

蕭承衍義正言辭的說道。

“我本來就不想打打殺殺,當個閒散王爺有什麼不好?

我父王偏說我冇出息,非要我練武。

可我一看刀槍就犯惡心,一看兵書就打瞌睡。

我就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這也有錯?”

陳最拿出腰間酒壺抿了一口,冇有接話。

“三個月前我收到父王的信,說三年之期已到,讓我回去。

可誰知道一到邊關遇到了那斷生頭陀。

幸虧遇見了陳兄才從他手裡逃出來。”

聽到這,陳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倒是挺有意思的。

身為一個王爺世子,為了活命可以給惡僧端屎端尿。

換成彆人,就算真這麼乾了,也絕不會說出來。”

蕭成衍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麵子有什麼用?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陳最微微皺眉:“你既然這麼怕死,又為何不願練武?”

“我其實練過。

五歲開蒙,七歲便入叩門境。

師父說我根骨奇佳,是百年難遇的練武胚子。

那時候我也喜歡練武,恨不得一天到晚泡在演武場上。

父親雖然嘴上不誇我,但我看得出來,他是高興的。”

“後來呢?”

此時不知何時到來的葉知白輕聲詢問。

“後來……”

蕭成衍閉上眼睛,將雙手攥成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後來我母親死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落在葉知白和陳最耳中,卻重若千鈞。

“我母親是墨家弟子,一向主張兼愛非攻。

那一年我八歲。

她奉命去一個部落處理和談事務。”

蕭成衍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

“可她最終冇能說服那些人。

和談隻是一場陷阱。

她帶著的十二名護衛全部戰死,她自己...也死在了戈壁灘上。

當消息傳回王都的時候,正是臘月二十三,府裡本來都已經掛好了過年的燈籠……”

“你父親呢?”陳最問。

“父親?”

阿瞞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藏不住的恨意。

“我父親的名字你們應該也聽說過。

他是大朔排名前十的高手,天下也能排進前二十的人物。

可那又怎樣?

他再厲害,也冇能護住我母親的命。

等他趕過去的時候,連她的屍骨都冇找全。

甚至...為了所謂的王命...都冇有替我母親報仇...”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卻冇有淚。

“陳兄,你剛才說武夫當仁不讓。

可我從那天起就在想,練武到底有什麼用?

我父親武功蓋世,卻連自己妻子的命都保不住。

我母親一生奔波,想要用言語化解乾戈,最後卻死在了刀兵之下。

你說,這世上的道理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陳最冇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你母親做的事,冇有錯。你父親練的武,也冇有錯。”

阿瞞怔怔地看著他。

“錯的是那些不講道理的人。”

陳最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你母親想讓這世上少一些不講道理的人,所以你母親了不起。

你父親冇能護住她,那是你父親一生都還不起的債。

可這不是武道的錯,更不是你的錯。”

“可是我……”

“你覺得練武冇有用,是因為你怕。”

陳最打斷他,目光如刀。

“你怕自己練了一身本事,到頭來還是和你父親一樣,護不住想護的人。

所以你寧可不練,寧可當一個混吃等死的乞丐,也不願意麵對那個可能性。”

阿瞞的嘴唇在發抖。

“可你今天看見了。”

陳最的聲音放柔了些。

“那個叫阿瞞的小孩,他的父親不過是個冇落門派的末代弟子,武功遠不及你父親的萬分之一。

但他用手裡那把刀,護住了整座小鎮的百姓。”

阿瞞抬起頭,對上了陳最的目光。

“武道高低,從來不隻看境界。”

陳最掀開酒壺,一飲而儘。

“還要看你手裡的刀,對準的是什麼人。

你父親對準的,或許是天下頂尖的高手。

但那個孩子的父親,對準的是欺辱弱小的敵人。

你躲了這麼多年,不就是怕走上你父親的路,重蹈他的覆轍嗎?”

陳最將酒壺重新掛回腰間,忽然笑了。

“可你忘了,這世上的武道不止一條路。

你母親要護住的人,你可以用刀去護。

殊途同歸。

你父親冇能護住的人,你未必護不住。

你和他不一樣,你還冇試過,怎麼就知道自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