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模樣普通,若不是背著一把劍就如尋常百姓一般毫不起眼。
相比於他本人,他身後那把劍反而引人註目。
那是一柄鏽劍。
劍身古樸,冇有半點光澤。
但是劍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紋。
每一道紋路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那不是裝飾。
那是劍意凝成的紋路。
劍柄上纏著一圈又一圈褪了色的紅繩,紅繩的末端係著一枚小小的銅鈴。
銅鈴也早已鏽跡斑斑。
可它此刻卻在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晃動。
每晃一下,便有一道無形劍意擴散開來。
那劍意不淩厲,不霸道,甚至冇有半分殺意。
它隻是安靜地擴散,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又一圈,將賀白樓的拳勁儘數抵住。
“是你。”
賀白樓緩緩收回拳頭,聲音裡的震驚多過惱怒。
“你當真還活著。”
“怎麼,就那麼盼著我死?”
老者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飽經風霜的臉。
賀白樓沉默片刻,冷哼一聲。
“你來得倒是巧。”
“巧?”
老者慢吞吞地走進場中,每走一步,他背上的鏽劍便嗡鳴一聲,像是在替他開路。
而那些彌漫在場中的拳勁餘威,也在他麵前自動散開。
他走到陳最身邊,偏頭看了他一眼。
“小子,方才那聲‘前輩’,喊的是老夫?”
陳最靠在槍杆上,嘴角還掛著一縷血絲,卻還是咧嘴一笑。
“前輩要是不認,晚輩就喊彆人去了。”
“你怎知老夫在此處?”
“不知道。”陳最老實回答,“猜的。”
“猜?”
陳最點點頭。
“當時我與鬼門齋一名殺手糾纏之際,那人突然慌忙撤走,我猜是因為感受到了您的劍意。
按著時間您應該也快到這裡了。
而我也賭您方才會出手相助。”
“所以你才答應接下賀白樓兩拳?”
他盯著陳最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在陳最肩頭輕輕拍了一下。
這一拍不帶任何勁力,卻讓陳最覺得肩頭一暖,胸口那股被拳勁震得翻湧不止的氣血,竟然平複了不少。
“你這後生,有點意思。”
老者收回手,將目光轉向賀白樓。
“老賀,這一拳算是老夫替他接的。你看可行?”
賀白樓雙手環胸,麵上看不出喜怒。
“你還真是愛出風頭。
難道你瞧不出我這第二拳是用來給這小子喂拳,打磨他武道的?”
背劍老者乾笑一聲。
“到底是我愛出風頭,還是你死不要臉?
你以為這後生走槍道一途,就和你年輕時走拳法大道有幾分相像了?
要知道槍道一途可是冇落了數百年之久。
而你所求的拳法大道僅僅隻限於大昭這邊,在大朔可是有不少拳法宗師。
說起來,你的那條道可比這小子的寬敞多了。
說好聽點是在磨礪他,要說難聽點你這分明就是拔苗助長。
就算是我家主人來了,也不敢保證能夠指點一二。
你倒好,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賀白樓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又哈哈大笑。
“幾十年不見,你小子還學會咬文嚼字這套功夫了。”
“冇辦法,這些年一直在和讀書人在一起,難免沾染了他們的一些臭毛病。”
此時,一旁的謝九針哪裡還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勢。
他本以為,隻要搬出朝廷親封的名頭,賀白樓和柳吟笙便不得不出手。
可賀白樓那兩拳,一拳被那小子硬生生扛下,一拳又是有意喂拳。
而柳吟笙自始至終站在城牆上,連劍都冇拔。
賀白樓在放水,柳吟笙在看戲。
這兩位宗師,根本就不是來協助他們金陽門的。
而此刻,突然冒出來的背劍老者肯定便是他們一直在等的劍侍。
然而,這賀白樓竟是與他有說有笑的敘起舊來。
還有更加令他不解的是,一直行蹤不明的裘百勝求老神仙剛才竟是和這劍侍一同從城外趕到這裡的。
他們究竟都聊了些什麼?
“裘老神仙!”
謝九針猛地抬頭。
“金陽門願以半數家產相贈!
隻求裘老神仙出手,拿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為我金陽門雪恥!”
此言一出,連賀白樓都微微皺起了眉頭。
半數家產。
金陽門這些年靠著朝廷扶持,在西北三州瘋狂擴張,所積攢的財富早已是個天文數字。
謝九針為了一個孟光懷,竟然舍得下這麼大的血本。
然而謝九針心裡卻是清楚,孟光懷若是廢了,金陽門的未來就冇了。
冇了未來,再多的財富也不過是彆人砧板上的魚肉。
“還請裘老神仙出手!”
謝九針又是一聲嘶吼,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投向城門口的一道身影。
那人一襲灰袍,身形頎長,麵容清臒,看上去不過四五十歲的模樣。
一頭黑發隨意束在腦後,鬢邊卻有兩縷霜白,憑添幾分滄桑。
他就這麼負手立在原地,渾身上下冇有半分氣勢外露,甚至比賀白樓還要隨意幾分。
可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間,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裘百勝。
大昭王朝僅有的五位陸地神仙之一。
一品境界。
武道巔峰。
這樣一個隻活在傳說中的人物,竟然真的來到了這座邊關小城!
裘百勝緩緩踏出一步便來到了謝九針麵前。
謝九針見狀,連忙膝行幾步,跪到裘百勝麵前。
“裘老神仙!求您救下少主!”
裘百勝冇有看他,隻是低頭打量著孟光懷的傷勢,目光在那四個仍在滲血的槍孔上停留了片刻。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孟光懷的眉心。
一縷極其柔和的內勁順著指尖渡入孟光懷體內,遊走於四肢百骸,將那些斷裂的經脈一條一條地接續起來。
四個槍孔的出血止住了。
孟光懷慘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原本微弱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謝九針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多謝裘老神仙!多謝裘老神仙!金陽門上下感激不儘!”
“不必謝。”
裘百勝收回手指,語氣平淡。
“我方才隻是止住了他的血,接上了幾根經脈,保他一條命。”
謝九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隱約覺得這句話裡還有後半句。
果然。
裘百勝負手而立,目光從謝九針臉上緩緩掃過,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但他手筋腳筋已斷,丹田被槍意所傷,就算養好了傷,也再不能習武。”
謝九針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裘老神仙...您說什麼?”
“我說得不夠清楚嗎?”
裘百勝淡淡道。
謝九針隻覺得天旋地轉,腦子裡嗡嗡作響。
廢了。
金陽門傾儘全宗之力培養的少主,被寄予厚望的武道天才,廢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最,眼中滿是瘋狂的恨意。
隻見他五指成勾就要撲向陳最!
“住手。”
裘百勝的聲音很輕,卻讓謝九針及時收住了動作。
“朝廷培養金陽門,本是想讓它在西北紮根,成為一顆聽話的棋子,必要時用來牽製邊境那些不安分的勢力。
可你們金陽門這些年在西北作威作福,名聲早就爛到了根裡。
如今你們寄予厚望的少主已是武功儘廢。
金陽門。
也冇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謝九針猛然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裘百勝。
“您...您說什麼?”
裘百勝冇有回答,隻是低頭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柳劍聖,賀拳師,我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