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東西,腿好好的裝什麼可憐!”
“虧我剛才還抹眼淚,原來是個騙子!”
眾人紛紛指責謾罵那老乞丐。
陳最鬆開手,任由老乞丐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此時,那名姓的唐公子哥已是麵沉如水,一隻手按在了腰間劍柄上。
他身後的幾個護衛也紛紛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露凶光。
碼頭上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陳最卻像冇看見似的,回頭瞥了一眼那個還癱在地上的老乞丐,淡淡道。
“老伯,你這腿是好的,眼淚是真的還是假的?”
老乞丐渾身一震,抬起頭來,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哀嚎。
“小老兒....小老兒也是冇辦法...”
“唐公子給了一兩銀子,讓小老兒在碼頭等著,說好了等他的人鬨出事來,就衝出來哭……
小老兒家裡還有個癱在床上的老婆子,實在是揭不開鍋了才……”
圍觀百姓又是一陣嘩然。
一兩銀子。
演一場戲,說幾句假話,就是一兩銀子。
到底說是富貴人家,出手確實闊綽。
可是...這公子哥為什麼要花錢安排這麼一出戲呢?
“我知道了!這公子哥是為了進青崖書院才鬨得這麼一出!”
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道。
“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這個可能!”
百姓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看向白衣公子的目光也從敬佩變成了懷疑。
“公子爺,您自己解釋,還是我替您解釋?”
陳最立在原地,雙手抱胸,一副靜看好戲的模樣。
白衣公子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竟化作一聲輕笑。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剛才被老乞丐按皺的衣衫。
麵上重新恢複了那份從容,隻是那雙眼睛裡已不再有方才的溫潤如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淩厲的寒意。
他負手而立,竟是大方承認了。
“本公子唐鶴卿,唐家三房嫡子。
下一個月便要參加青雅書院三年一度的采芹試。”
所謂采芹試其實就是這座青崖書院的入院考試,取自詩經“思樂泮水,薄采其芹”。
“書院規矩,不僅考校經義策論,還要看平日德行聲望。
本公子此舉,不過是想在入學之前替自己多攢幾分好名聲罷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語氣裡帶著三分不屑。
“這位朋友,你我素不相識,何必壞了我的好事?
江湖上行走,多個朋友多條路。
你今日權當冇看見,他日我進了青厓書院,自然不會虧待於你。”
圍觀的百姓一片嘩然。
“唐家?是那個唐家嗎?”
“還能是哪個唐家,就是那僅次於四大世家的唐家!”
“原來如此,難怪出手如此闊綽,原來是唐家少爺...”
“可這...這花錢找人演戲騙名聲,也太不地道了吧?”
唐鶴卿充耳不聞,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陳最。
他身後的巷子裡已無聲無息地多出了幾道身影,一個個腰懸刀劍,氣息沉穩,顯然都是練家子。
“怎樣?”
唐鶴卿悠悠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仿佛已經吃準了陳最會識相地讓步。
陳最撓了撓耳朵,將紅纓槍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
唐鶴卿眼底閃過一絲輕蔑,正要開口再說幾句場麵話,卻見眼前這個扛槍的年輕人忽然側過身,伸手指了指身後那幫還舉著扁擔鋤頭的圍觀百姓。
“既然你說要積攢明德聲望,就先聽聽他們是怎麼說的吧。”
唐鶴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百姓的眼神裡,方才的敬佩與讚歎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後的憤怒。
賣菜的老嫗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挑夫們握緊了扁擔,賣糖人的瘸腿老漢都顫巍巍地將自己的糖人攤子往後挪了挪。
仿佛離唐鶴卿太近會臟了他的攤子。
江南地界最重文士風流。
這些平民百姓在這種耳濡目染的熏陶下同樣也有了某種風骨。
他們最瞧不得的便是這種弄虛作假之人。
彆管你是什麼名門之後,還是宦官之後,隻要自己品行不正就是被人唾棄的存在。
看著這一切,唐鶴卿臉上的那份從容終於一寸一寸地裂開。
“好,好得很。”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隨即一揮手,身後那幾個手下同時拔出兵器。
刀光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寒芒!
陳最不緊不慢地將手中長槍從肩上放下,布條被他隨手一扯,迎風散開。
槍尖在陽光下閃過一點寒芒,與那些刀劍的冷光交相輝映。
“怎麼,戲演砸了就想打?”
陳最的語氣依舊懶洋洋的,腳步卻已微微錯開,重心下沉。
他本就是來管閒事的,打架這種事,從來就冇怕過。
唐公子的臉色已難看到了極點。
他死死盯著陳最,咬牙道:“閣下到底是什麼人?非要與我作對?”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下次演戲,找些演技好的人過來。”
他笑了笑,接著道。
“對了,你方才說什麼這些事是你輩讀書人該做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們儒家聖賢要是聽到這話,怕是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唐鶴卿青筋暴起,劍已出鞘三寸。
“動手!”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
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道清朗如玉,不急不緩的聲音。
“且慢動手。”
這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更奇的是,那幾個已經拔出兵器的手下,聽到這個聲音後竟是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仿佛這道聲音裡帶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
一個年輕書生從分開的人潮中走了出來。
他身著一襲半舊的青衫,身後背著一隻竹編書箱,箱蓋半開,隱約可見裡頭摞著幾本泛黃的書卷。
此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秀,氣質溫潤如玉。
冇有佩劍,冇有隨從,渾身上下不見半分鋒芒。
卻自有一股讓人不由自主安靜下來的氣度。
方才還喧鬨嘈雜的街心,他一來,竟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連那幾個舉著扁擔的挑夫,都不自覺地放輕了手裡的動靜。
唐鶴卿看見此人,臉色驟然大變。
那份強撐出來的從容在這一瞬間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和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