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最見陸清和這副模樣,覺得有些好笑。
“怎麼,覺得我這法子不入流?”
“倒不是不入流。”
陸清和搖搖頭,正色道。
“隻是這種臨場應變的詐術,與我平日所學全然不同。”
他將背上那隻竹編書箱卸下來,放在腳邊。
從裡頭抽出一本泛黃的舊書,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段念道。
“《禮記·大學》有雲:‘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書院師長教導我們,立身行事,當以誠為本,以信立世。”
他把書合上,放回書箱,抬頭看著陳最,目光裡滿是認真。
“師長說,與人相交,貴在真誠。辯駁是非,貴在據實。可今日見了陳兄的手段,我卻發現……”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帶著幾分自嘲笑了笑。
“我發現誠與詐,似乎並不像書裡寫的那樣涇渭分明。
你用詐術,卻揭穿了騙局。
圍觀者講誠信,卻差一點讓騙子得逞。”
陳最笑了笑。
“你說的這些文縐縐的話,我是一個字都冇聽明白。
什麼誠不誠詐不詐的,我這人冇念過書,做事隻憑本心。”
陸清和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耳根微微泛紅。
“慚愧慚愧,這是在下多年的老毛病了。
一開口就忍不住引經據典。
書院裡的師長們也不知說過我多少回了,可我就是改不掉。”
他自嘲地笑著,將書箱重新背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正色道。
“對了,陳兄。
你方才仗義出手,得罪了唐家的人。
那唐鶴卿雖然被我說走了,但他心胸狹隘,隻怕不會善罷甘休。
陳兄若是不嫌棄,不如隨我去青崖書院小住幾日?
書院雖不是什麼繁華之地,但勝在清淨,也能避避風頭。”
陳最本想拒絕,可轉念一想,如今他正被江湖上那些追著要劍經的人攪得不得安生。
青崖書院這種地方,尋常江湖人絕不敢擅闖,倒是個避風頭的絕佳去處。
而且這座書院在江南地界名望極高,說不定還能打聽到一些關於智周樓的線索。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陳最笑道。
陸清和見他答應,臉上露出由衷的喜色,連忙在前頭引路。
“請!”
陸清和領著陳最出了城,沿著一條青石鋪就的山道向上走去。
青崖書院建在半山腰,依山傍水,遠離塵囂。
遠遠望去,一片青灰色的建築掩映在蒼翠的古木之間,簷角飛翹,白牆黛瓦,與山間的雲霧融為一體,倒真有幾分人間仙境的意思。
走近了,才發現這座書院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古樸的木匾,上書“青崖書院”四個大字,筆力蒼勁,入木三分。
山門前還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上刻著“學以成人”四個字。
陳最走過石碑時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跨過門檻便是一條筆直的青石板路,兩側遍植翠竹,風過時竹葉沙沙作響,與遠處隱約傳來的讀書聲交織在一起,讓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幾個抱著書卷的學生從廊下經過,見了陸清和都停下來行禮。
“陸師兄好。”
陸清和也一一回禮,態度溫和卻不過分熱絡,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陳最看在眼裡,心想這個人在書院裡的人緣倒是不錯。
兩人穿過兩進院落,來到書院深處一座獨立的竹樓前。
竹樓共三層,四周圍著一圈竹籬笆,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梅樹。
此時花期已過,滿樹綠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裡是山長的居所。”
陸清和低聲提醒道,隨即在門前整了整衣冠,上前輕輕叩了三下門。
“祖父,孫兒帶了位客人回來。”
聽到這話,陳最不禁眉毛微挑。
“合著這小子原來是個關係戶,是山長的孫子。”
這時,門內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是清和回來了?進來吧。”
陸清和推門而入,陳最跟在他身後。
竹樓內的陳設極其簡樸。
一張竹榻,一方書案,幾架子書。
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正是青崖書院的全貌,筆意疏朗,氣象萬千。
書案後坐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看上去至少古稀之年,精神卻矍鑠得很。
此人正是這座青崖書院的山長。
陸沉舟。
他正拿著一本書在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目光越過陸清和,落在陳最身上。
那雙眼睛不渾濁,反而亮得很,像是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這位是?”
老人放下書卷,聲音洪亮。
陸清和躬身行禮道:“祖父,這位是陳最陳少俠。”
隨後他便將碼頭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陸沉舟聽完撚著頷下那幾根稀疏的白須,若有所思地看著陳最。
他放下手中毛筆,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陳最身上。
“唐家那小子心術不正,這我知道。
不過,小友手持長槍,年紀輕輕便能鎮住唐家那幾個護衛,倒是不簡單。
老夫雖是山野閒人,但江湖上的消息倒也聽過一些。
近來江湖上有個使槍的年輕人,在落雁城槍挑謝九針,廢了金陽門少主,身上還藏著劍侍顧以遊的劍道傳承。
不知小友可曾聽說過此人?”
陸清和臉色微變,下意識地看向陳最。
陳最摸了摸鼻子笑道。
“院長不必拐彎抹角了。你說的那個人,就是我。”
陸清和聞言,臉色又變了幾分,連忙上前一步。
“祖父!
陳兄雖是江湖中人,但行事仗義,絕非歹人。
方才在渡口,是他挺身而出揭穿了那唐鶴卿的把戲。
您常說觀人要觀其行,陳兄所行之事,件件都是俠義之舉。
還望祖父明鑒,莫要聽信江湖謠言……”
陸沉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清和,你先出去。”
“祖父……”
“出去。”
陸清和嘴唇動了動,到底是不敢違逆,隻得躬身退出竹樓。
門被輕輕合上。
竹樓裡隻剩下陳最和陸沉舟兩個人。
陳最站在原地,麵上冇什麼表情。
這老院長若是要趕人,他也不會死皮賴臉地留下。
大不了換個地方躲清靜便是。
陸沉舟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指了指書案對麵的竹椅。
“坐。”
陳最也不客氣,把長槍往牆邊一靠,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老夫聽聞,你身上有顧以遊留給你的劍道傳承?”
陳最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果然,連青崖書院的山長都聽說了這個謠言。
“老爺子,實不相瞞,這件事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在背後散布這種謠言。
我一個練槍的,劍侍前輩就算真要傳我什麼,也該是槍法,怎麼會是本劍經?”
“小友不必緊張。我們青崖書院從不過問江湖之事。”
陸沉舟放下茶盞,聲音平和。
“老夫並非要趕你走。
恰恰相反,老夫想請你多留些時日。”
陳最眉頭微皺。
“院長這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