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陳最正蹲在書院門口的臺階上啃一個白麵饅頭,就著一碗夥房多出來的肉湯對付午飯。
那陣馬蹄聲從山道儘頭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馬蹄鐵踩在新鋪的青石板上,聲音清脆而急促,像是有人拿錘子在敲一麵銅鑼。
緊接著便見一匹快馬衝上山來。
馬上騎士翻身而下,連滾帶爬地跑到書院門前,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山長!山長!山下有車隊!京城來的!說是宮裡的人!”
這一嗓子把書院門口所有人都喊愣了。
幾個正在掃地的雜役停了掃帚,麵麵相覷。
兩個剛吃完飯的學生站在廊下,手裡的書都差點掉在地上。
陳最咬饅頭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將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端起肉湯慢慢喝了一口。
目光望向山下那條青石山道。
不多時,山道儘頭便出現了一隊人馬。
那陣仗大得離譜。
光是開道的騎兵就有二十餘人。
個個身披玄色鐵甲,腰懸製式長刀,馬匹清一色是高大神駿的河曲戰馬。
騎兵之後是兩列手持旌旗的儀仗步卒。
旗上繡的不是尋常的龍紋或官徽,而是一麵麵金線織成的日月同輝圖。
那是隻有皇帝近侍才有資格使用的紋樣。
儀仗之後是八人抬的大轎。
轎身通體朱紅,轎頂覆著明黃綢緞,四角垂著金鈴。
每一晃便發出一串清脆的叮當聲。
轎子兩側各跟著四個身著絳紫袍服的內侍。
他們一個個麵白無須,腳步輕盈,顯然都身懷武功。
這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停在了書院山門前。
騎兵向兩側散開,儀仗步卒列成兩排。
八抬大轎穩穩落地。
轎簾低垂,看不清裡頭坐著什麼人。
陸沉舟已經得到了消息。
他從後山竹樓一路趕來,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但麵上依舊沉穩,看不出任何慌亂。
程老夫子和幾位教習緊隨其後。
再後麵是一群聞訊趕來的學生,被教習們攔在臺階上,不許他們上前。
轎簾被一個內侍從外麵掀開。
一隻穿著玄色繡金雲紋靴子的腳從轎中踏了出來。
踩在新鋪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那人從轎中走出,站直了身子。
他身量不高,身形瘦削得像一根被風乾的竹子。
那身絳紫蟒袍穿在他身上寬大了不少。
肩膀撐不起來,腰身收不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但冇有任何一個人敢因此輕視此人分毫。
因為整個大昭王朝都知道,這個看似瘦弱的老宦官跺一跺腳,朝堂上至少要抖三抖。
此人姓曹,名政醇,司禮監掌印太監。
皇帝身邊的第一紅人。
他在宮中服侍了整整四十年。
曆經兩朝,送走了一位先帝,又陪了當今聖上三十餘年。
朝中六部九卿換了一茬又一茬,內閣首輔也換了不下五個。
唯獨他曹政醇始終穩穩當當地站在皇帝身邊,寸步不離。
因此,朝野上下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媼相”,用來譏諷的他無根之身。
但也同樣能夠看的出此人深受皇帝信任。
其權勢足以和當朝宰相抗衡。
他的臉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細膩,幾乎看不出皺紋。
若不是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滄桑和老辣,光看麵相,誰也不會想到他已經年過花甲。
他的眉毛稀疏而淡,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但那笑意從不曾真正抵達眼底。
他的眼睛不大,眼珠卻極黑極亮,看人時像是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他站在山門前,微微仰頭,打量著那塊寫著“青崖書院”四個大字的木匾。
目光在上麵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目光從在場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最後落在正快步迎上來的陸沉舟身上。
“曹某貿然造訪,不曾提前知會,還望陸山長莫要見怪。”
他開口了。
聲音出乎意料地柔和。
不急不緩。
帶著一種長年累月養出來的溫潤腔調。
但陸沉舟分明記得清清楚楚。
這個人當年在先帝麵前奏對時,三言兩語便斷送了三位封疆大吏的前程。
而他始終是那副溫潤柔和的模樣,連嘴角的弧度都不曾變過分毫。
“曹公大駕光臨,青崖書院蓬蓽生輝,何來見怪之說。”
陸沉舟拱手回禮,語氣不卑不亢。
他身後的幾位教習也跟著行禮,但額頭上都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曹政醇的目光從陸沉舟身上移開,落在臺階上方那群被教習攔住的學生身上,笑了笑。
“早就聽聞青崖書院人傑地靈,人才輩出。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一路行來,山道兩旁風景秀麗,書院建築古樸典雅。
倒讓咱家想起年輕時伴駕南巡時見過的那幾座名園。”
“曹公謬讚了。
青崖書院不過是一間山野學堂,哪裡比得上皇家園林。”
陸沉舟客氣道。
“陸山長謙虛了。”
曹政醇收回目光,那雙黑亮的眼睛重新落在陸沉舟臉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咱家此來,倒也不是閒逛。
采芹試在即,天下英才彙聚於此。
大皇子甚為掛念,特命咱家前來觀禮。
以表朝廷對文教之重視。”
此言一出,陸沉舟身後的幾位教習臉色齊變。
“大皇子?”
“這曹政醇不是隻替皇上辦事嗎?”
陸沉舟和程老夫子聞言,心中明朗。
看來從陳最那裡得到的消息確認無誤,龍椅上那位恐怕真的是時日無多了。
就連這個老宦官也開始另謀出路,給大皇子跑腿。
陸沉舟麵上依舊波瀾不驚,隻是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凝重。
“大皇子殿下心係文脈。
於日理萬機之中猶能垂念山野書院。
書院上下受寵若驚。
曹公遠道而來,還請入內歇息。
書院雖簡陋,備有清茶,還請曹公賞光。”
“那咱家便叨擾了。”
曹正淳微微頷首,邁步跨過書院門檻。
他身後的內侍和儀仗兵卒卻冇有跟進來。
隻是靜悄悄地守在門外,隊列整飭,鴉雀無聲。
陳最靠在柱子後麵,看著那道瘦弱的絳紫身影跟著陸沉舟穿過前院。
消失在正堂的門簾後麵。
“這個老宦官,不簡單啊。”
天色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
雲層從東邊壓過來,把山間的霧氣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貼在了書院的飛簷上。
空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潮腥氣,那是暴雨將至的味道。
春末夏初的江南,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這場雨,不知要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