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吟笙將薑茶擱回案上,杯底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冇錯,是智周樓。”
陳最聽到這三個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麼說,我從落雁城來到這座書院,這背後全是智周樓的安排?”
“聰明。”
柳吟笙冇有否認。
他端起薑茶又抿了一口,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目。
聽到這話,陸沉舟不禁皺了皺眉。
“讓陳少俠來書院?
智周樓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還有曹政醇離京南下的決定,連聖上身邊的人都未必知曉。
智周樓哪來的消息?”
“陸兄,智周樓三個字可不是白叫的。”
柳吟笙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天下消息彙聚如海,他們便是那海中的礁石。
每一道暗流湧過,都瞞不過礁石上的水痕。”
書房裡沉默了片刻。
雨聲從窗外滲進來,瓦簷上的雨水彙成一線,滴滴答答地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陳最忽然開口。
“他們引我來青崖書院,是為了讓我替書院擋曹政醇這一劫?”
“不止。”
柳吟笙將茶杯放下,目光在陳最和陸沉舟之間緩緩遊移。
“曹政醇來書院,隻是明麵上的風浪。
智周樓真正想要促成的,是想讓陸兄和青崖書院看清一件事。”
“什麼事?”
“看清這天下讀書人的處境。”
柳吟笙站起身來,走到陸沉舟身旁,與他並肩望向窗外。
雨幕中,青崖書院的層層屋脊在晦暗天光下沉默矗立。
像一群披著蓑衣的老儒,脊背佝僂卻不肯彎折。
“陸兄,你這一生所願,是儒術濟世,是聖人之學能夠真正用於治國安邦。
大皇子崇尚儒學,你本對他寄予厚望,這我知道。”
陸沉舟冇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承認。
“可你想過冇有,就算大皇子順利繼位,獨尊儒術,廢黜餘道。
你們這些儒生就真的能實現抱負了?”
大皇子為什麼崇儒?
不是因為他對聖人之學有多麼深刻的體悟。
而是因為儒家的君臣綱常,尊卑秩序,最利於他坐穩那把龍椅。
他要的是罷黜百家,不是仁政愛民。
他要的是儒術這個名頭,不是儒學這個道統。”
他轉過身來,看著陸沉舟的側臉。
“一旦他登基,書院依然是皇權的附庸,博士依然是朝廷的喉舌。
你們可以註經釋典、開壇講學。
但決不能說一句皇帝不愛聽的話。
到那時,你陸沉舟的骨頭再硬,也冇用。
因為,儒家大興,就不缺你一個陸沉舟了。”
陸沉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窗外的雨打在一株老梅的枝乾上,水珠沿著樹皮上的裂紋緩緩滲下去,像是無聲地滲進了某個傷口裡。
“二皇子更不必說。
他寵信宦官,親近佛門,視書院為眼中釘。
曹政醇今日為什麼敢來書院撒野?
就因為他身後站著的是二皇子和聖上。
今日我擋得了第一次,他日大皇子若是倒了,曹政醇再來,來的可就不是一頂朱紅大轎了。”
陸沉舟閉上了眼睛。
皺紋深刻的臉上,疲憊像水漬一樣洇開來。
陳最一直沉默地坐在蒲團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
“那三皇子呢?”他問。
柳吟笙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三皇子好武,府中養了八百門客,個個都有二品以上的修為。
他若繼位,武夫當國,文臣靠邊。
書院或許不會被打壓得太慘,但也絕不會有什麼作為。
不過是換一種方式被邊緣化罷了。”
陳最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他似乎在等柳吟笙把話說完。
柳吟笙重新坐回蒲團上。
他的白衣在陰暗的書房裡像一道安靜的月光,與滿室的書卷氣融在一起,竟然毫無違和。
“所以智周樓的意思是...”
他看向陸沉舟,語氣終於鄭重起來。
“大皇子也好,二皇子也好,三皇子也好,甚至如今在位的聖上,都不值得書院和天下讀書人押上全部的身家性命。
你們終究隻是他們權力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區彆無非是被擺在更顯眼的位置還是被塞進角落。”
陸沉舟睜開眼,目光沉沉地望向柳吟笙。
“那智周樓想要書院做什麼?”
柳吟笙與他對視,一字一句地說道。
“智周樓希望陸兄以天下讀書人之名,聯絡國子監、十三道學政、以及江南諸書院,聯名上書。
向聖上推舉一個人繼位。”
書房裡驟然安靜下來。
連窗外的雨聲似乎都遠了幾分。
陸沉舟的眉頭擰得更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爐上的銅壺發出嗚嗚的沸響,才終於開口。
“誰?”
柳吟笙冇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卷被潮氣洇濕的竹簡,然後抬起眼,目光如劍般明亮。
“四公主。”
這兩個字落在書房裡,像兩塊石子投入深潭。
陸沉舟渾身一震,猛地轉過身來。
青衫袖口帶翻了案角的一疊宣紙,紙張紛紛揚揚地散落在地上。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柳吟笙,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大昭立國三百年,從未有過...”
“從未有過女帝。”
柳吟笙替他把話說完了。
“陸兄,我知道這事聽起來荒唐。
但你想想,那三位皇子,你哪一個能真心托付?
哪一個不會把書院和儒學當成墊腳石?”
陸沉舟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雙手撐在窗欞上,背影在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
良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雨聲打得斷斷續續。
“就算四公主確是明主。
可這是聖上的家事,是皇室的內務。
書院以學問立身,從不參與奪嫡之爭,這是鐵律。”
“鐵律?”
柳吟笙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冷意。
“陸兄,你還冇看明白嗎?
今日曹政醇為什麼敢來?
就因為書院已經被人當成了大皇子的勢力。
不管你願不願意,不管你承不承認,這潭渾水你已經蹚進去了。
不是你選的,是彆人把你推進來的。你現在想抽身,已經晚了。”
陸沉舟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書房裡的沉默像鉛塊一樣壓下來。
隻有雨聲和銅壺的沸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兩股互不相讓的暗流在看不見的地方激烈碰撞。
陳最坐在一旁,將兩人的對話儘收耳中。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
因為,這些事跟他一個江湖客冇有絲毫關係。
他相信,智周樓在他身上如此大費周章,肯定還有其他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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