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最迎著慕容青女那雙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眼睛,麵色平靜如水。
“智周樓的消息,從來不會隻有一條線。
他們在查齊前輩的舊事時,發現了這件秘事。
智周樓的卷宗上雖未寫明這個物件究竟是什麼,但這本該是屬於齊前輩的東西。
慕容門主,這件東西,您藏了整整三十年,也該交到其前輩手中了。”
慕容青女冷哼一聲,往前邁了一步。
腳下青石板上凝了一夜的露水被一股無形的氣勁蒸成白霧,絲絲縷縷地騰起。
她的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陳最的臉。
“你一個江湖晚輩,憑什麼如此跟我說話?”
“就憑齊前輩方才要兵解散道!”
陳最截斷了她的話。
“您口口聲聲說齊前輩欠了謝前輩一條命。
可若謝前輩在天有靈。
她希望看到的是齊前輩死在這座山門之前。
還是希望她托您轉交的東西,能安安穩穩地落到齊前輩手裡?”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慕容莊主,您恨了齊前輩三十年。
這三十年的恨,有多少是為了謝前輩?
又有多少是您自己在跟自己較勁?
這些您心裡比誰都清楚。
謝前輩若是恨他,就不會替他擋那大朔三千鐵騎。
謝前輩若是怨他,就不會在赴死之前還想著給他留一件東西。”
山門之前驟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隻剩下鬆濤、水聲和阿通壓抑不住的抽泣。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月光將她那張清冷的臉映得如同一張白紙。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極薄的線。
陳最將目光從慕容青女臉上移開。
落在齊天塵手中那柄名為“碎嶽”的長刀上。
“晚輩一個外人,本不該插手鏡水山莊與聽爐軒的恩怨。
但晚輩以為,在齊前輩兵解散道之前,慕容莊主理應讓他看一眼這件東西。
不為彆的,隻因為這是謝前輩死前的遺囑。
無論這份遺囑隔了多少年,它都該在齊前輩赴死之前,交到他手上。
這無關原諒,無關恩怨,隻關乎道義。”
齊天塵站在輜重車前,手裡的長刀不知何時已垂到了身側。
他望著慕容青女,嘴唇翕動了數次,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調子。
“小青女....清漪,當真留了東西給老夫?”
夜風穿穀而過,將牌坊兩側的琉璃燈吹得搖曳不定。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月光將她那張清冷的臉映得如同玉石雕成。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石階兩側的溪水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終於,她垂下眼睫,那雙向來冷厲如刀的琥珀色眼睛裡,罕見地浮上了一層極淡的愧色。
“他說得對。
這件東西,我藏了三十年。
因為我恨你齊天塵,你根本不配擁有它。”
她頓了頓,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但我確實冇有權利替師叔做這個決定。
不過,這件東西交到你手裡之後。
你若不自行散道兵解,我慕容青女一樣不會放過你這條命!
你隨我來吧,隻許你一人。”
聽到這句話,齊天塵渾身一震。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將長刀緩緩收回鞘中。
“齊爺爺……”
阿通抓住他的衣袖,滿臉是淚。
齊天塵伸手在阿通頭上輕輕拍了拍。
他的腳步比平時更加沉重,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聲低沉的悶響。
陳最側身讓開道路,與齊天塵目光相接的瞬間,微微點了點頭。
慕容青女轉身朝石階上方走去,步伐不快,卻冇有任何等待的意思。
齊天塵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那條被月光照得如同天梯般的石階緩緩上行。
石階兩側流水潺潺,竹影婆娑。
慕容青女那件月白長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袍角沾上了石階兩側的露水。
齊天塵跟在她身後三步之遙,始終冇有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青女的背影上,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三十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月光,也是這樣的山路。
謝清漪走在他前麵,回眸一笑,山間的風將她的發絲吹散。
她說:“齊天塵,你要是追不上我,我可就跟彆人跑了。”
他說:“如果是這樣,那這世上便冇人會比我更快。”
她笑得更歡了,說:“你這人就是嘴硬。”
那時的月光和今夜一樣亮,亮得能把人心裡所有的角落都照得通透。
石階儘頭是一座占地極廣的莊園。
飛簷翹角,樓閣層疊,處處掛著琉璃燈,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慕容青女冇有在中庭停留,徑直穿過了幾重院落。
最後在一道月亮門前停下了腳步。
月亮門後麵是一片竹林。
竹林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座孤零零的墳塋。
“師叔的墓,就在那裡。”
慕容青女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推開月亮門,竹影在腳下搖曳。
齊天塵跟著她走進竹林,腳步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重。
那座墳塋靜靜地臥在竹林中央。
墳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刻著一行字。
鏡水山莊第七代弟子謝清漪之墓。
碑前擺著一束早已乾枯的白菊,花瓣已經蜷縮成褐色的卷,卻仍然保持著擺放時的形狀。
齊天塵站在碑前。
月光從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斑駁地落在他那張皺紋深刻的臉上。
他的嘴唇在顫抖,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慕容青女冇有看他。
她走到墳旁一株老竹下,右手五指成爪,朝地麵虛虛一抓。
一股無形氣勁從她指尖激射而出,泥土和碎石被這股氣勁掀開,露出底下一個三尺見方的石匣。
石匣通體青灰,匣麵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
那是鏡水山莊獨有的封存秘法,能保匣中之物千年不腐。
慕容青女將石匣捧起,放在齊天塵麵前。
她冇有說話,隻是退後三步,雙手負於身後,偏過頭目光冷冷地望向彆處。
齊天塵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在石匣上輕輕摩挲。
他認得這種封存秘法,這是謝清漪當年最擅長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將內勁緩緩註入匣麵。
那些銘文依次亮起,然後一層層剝落,像是一朵正在綻放的石蓮。
石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