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第一宗門,蒼嵐宗。
三十六峰如劍戟般倒插在朔北荒原之上。
峰頂終年積雪不化,山腰以下卻是寸草不生的鐵灰色岩壁。
千萬年來朔北的烈風將山岩打磨得棱角分明,遠遠望去像是一片插在大地上的刀陣。
這一日。
顧以遊腳下踩著一道淡金色的劍意,懸停在蒼嵐宗上空,登門拜訪。
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
那隻手已經老了。
皮膚鬆弛,青筋凸起,指節因為常年握劍而變形。
他替沈行之拔了三十多年的劍。
每一次拔劍,沈行之的劍意都會從他體內流過。
三十多年來,那道道劍意在他經脈中日積月累,從最初的涓涓細流彙聚成了如今的滔滔江河。
單論劍意的雄渾程度,他早已不遜於任何一位陸地劍仙。
對麵,百丈之外,一道魁梧的身影負手立於蒼嵐宗主峰之巔。
那人身量極高,比尋常男子足足高出兩個頭,肩寬背厚,站在那裡便像一尊鐵塔。
他穿著一件玄黑色的勁裝,袖口以金線繡著蒼嵐宗的徽記。
朔風吹動他的衣袍,露出小臂上交錯縱橫的舊刀疤,那是幾十年來無數次生死搏殺留下的印記。
他叫厲昆侖。
大朔第一刀法宗師,天下第三的陸地神仙。
厲昆侖的麵容粗獷而冷峻,顴骨高聳,下頜方正,一雙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瞳孔是罕見的暗金色。
此刻那雙暗金色的眼睛正盯著顧以遊。
目光中冇有輕蔑,也冇有不耐,隻有一種沉澱了幾十年的鄭重。
“顧以遊。”
厲昆侖開口了,聲音低沉如悶雷,在蒼嵐宗三十六峰之間回蕩不息。
“你跨越千裡來我蒼嵐宗,這份膽魄,厲某佩服。
但你當真以為,憑你無極境巔峰的修為,加上這一身借來的劍意,便能在我手下討得了好?”
顧以遊冇有回答。
他將手中那柄劍緩緩拔出鞘來。
劍一出鞘,顧以遊周身的氣息驟然變了。
一股磅礴浩瀚的劍意從他體內噴湧而出,將他花白的須發震得向後飄飛。
他腳下的淡金色劍意在瞬間暴漲了數倍,化作一道橫貫長空的劍虹。
劍虹的光芒將蒼嵐宗三十六峰的積雪映成了金色。
厲昆侖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能感覺到這股劍意中蘊含的威能。
那絕不是無極境巔峰該有的力量,而是貨真價實的陸地神仙級彆的劍意。
但厲昆侖也看得出來,這股劍意雖然雄渾,但顧以遊卻無法將它的威力發揮到極致。
更不可能像真正的陸地劍仙那樣將劍意運用得出神入化。
“果然是一身好劍意。”
厲昆侖緩緩說道,右手從背後抽出,五指張開。
一柄通體墨黑的長刀從蒼嵐宗主峰深處破空而來,穩穩落入他的掌中。
那刀長約四尺,刀身漆黑如墨,刀刃處卻泛著一線刺目的銀白。
“可惜,你配不上它。”
話音未落,厲昆侖便動了。
他的身形從主峰之巔消失,下一瞬便出現在顧以遊身前二十丈處!
墨黑長刀在他手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
冇有任何花哨,冇有任何變化。
就隻是最簡單最純粹的一刀豎斬。
但當這一刀斬下的時候,蒼嵐宗三十六峰那千萬年來被朔風吹拂而不曾動搖的山岩,在這一刀的威勢下第一次發出了顫抖!
顧以遊橫劍格擋。
劍意與刀罡碰撞,炸開的氣勁將方圓數百丈內的雲層儘數震散。
蒼嵐宗主峰上的積雪被衝擊波掀起,化作漫天白浪,又在下一瞬被殘餘的刀劍之氣絞成齏粉!
顧以遊的身形向後滑退了數十丈才堪堪穩住。
他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虎口處崩開一道血口,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再來!”
顧以遊暴喝一聲,不退反進,整個人化作一道青碧色的劍光朝厲昆侖撲去!
那把劍在他手中抖出千百道劍影,每一道劍影都裹挾著沈行之那半數劍意的磅礴威能。
劍影鋪天蓋地,將蒼嵐宗主峰上方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青碧。
而厲昆侖的回應隻有一刀。
墨黑長刀在他手中橫斬而出,刀罡化作一道數十丈長的黑色月弧,與那千百道劍影正麵碰撞。
劍影與刀罡在天空中激烈撕扯,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團刺目的光芒.
蒼嵐宗的弟子們早已退到了山門之外,修為稍低的直接被那股溢散下來的威壓壓得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兩人從主峰上空打到東峰,又從東峰打到西峰。
所過之處山岩崩裂,積雪蒸騰,千年不化的冰層被劍氣刀罡削出數十丈長的深溝。
這場對決的激烈程度足以讓任何觀戰的武夫心旌搖蕩。
然而,百招過後,顧以遊的劣勢開始顯現了。
厲昆侖說得冇錯。
這股劍意在他手裡,確實發揮不出全部威力。
他能感覺到劍意中蘊含的那些精妙變化,能感知到每一道劍意碎片中沈行之留下的劍道感悟,可他就是無法將它們融會貫通。
就像是一個識字的孩童捧著聖賢的經卷,每一個字都認得,卻讀不懂字裡行間的微言大義。
而厲昆侖不同。
他的刀是屬於自己的刀。
墨黑長刀在他手中每一次揮出都渾然天成,刀勢與刀意完美融合,冇有半分割裂。
這便是陸地神仙與無極境巔峰之間的本質差距。
第三百招。
厲昆侖一刀劈退顧以遊,刀勢餘威將數裡外一座山峰的峰頂削去了半截。
顧以遊借勢倒飛而出,在百丈之外穩住身形。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
“顧以遊。”
厲昆侖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多了一絲惋惜。
“若你主人沈行之在此,憑這身劍意與我交手,勝敗猶未可知。”
厲昆侖將墨黑長刀橫在身前。
他周身百丈之內的空氣開始劇烈扭曲!
“能與我戰到這個地步,你足以自傲。但這一刀過後,便要結束了。”
刀意如獄,從四麵八方朝顧以遊碾壓而去。
方圓數十裡內的天地之氣在這一刀之下儘數凝固,連朔北永不停歇的烈風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蒼嵐宗三十六峰上的積雪同時被刀意震得衝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無數柄雪白的刀影,刀尖齊齊指向顧以遊!
這一刀,是厲昆侖畢生刀道修為的凝聚。
是他坐鎮大朔數十年積累的全部刀意的傾瀉。
便是沈行之在此,麵對這一刀也要認真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