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冰水澆頭,將他方才所有的殺意和貪婪澆得乾乾淨淨。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腳下真氣爆湧,便要踏空遁走。
中年僧人雙目微睜,沉聲道:“哪裡走!”
他身形一晃,竟然後發先至,如鬼魅般出現在灰袍老者身前!
隻見他右手自下而上畫了一道弧線,掌風過處,空氣都為之凝滯。
灰袍老者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被釘住,動彈不得。
“渡惡功!”
灰袍老者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驚恐。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喊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渡惡功,大朔佛門七十二絕技之一。
此功法雖非殺招,卻是最令江湖人忌憚的功法。
此功不殺人,卻能廢人。
它以佛門真氣灌入對手經脈,將其畢生修為化為烏有。
被渡惡功廢去修為的人,從此形同廢人。
但性命無礙,甚至身體比常人還要康健幾分。
佛門謂之“渡惡”。
渡去一身惡業,還你一副清淨之身。
陳最站在李悟身後,目光緊盯著中年僧人的每一個動作。
他想起了一個人。
斷生頭陀。
相傳那斷生頭陀當年便是因為錯練了一本盜版的佛門渡惡功才入魔道。
正版的渡惡功以慈悲為根基,渡人渡己。
盜版的渡惡功卻以執念為根基,渡人不成反渡己,最終走火入魔。
此刻親眼見到正版渡惡功的施展,陳最才真切地感受到這門佛門功法的精妙。
那真氣運轉的路徑繁複無比,環環相扣。
縱是如今以他乘風境中期的眼力,竟也隻能看出五六分關竅。
這佛門功法果然高深莫測!
如此。
不過數息之間,勝負已分。
灰袍老者從半空中跌落在地,雙膝跪地,麵色灰敗。
他周身那股問道境的真氣波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真氣一縷縷地從他的四肢百骸中流出,消散在朔風之中。
中年僧人緩緩收掌,雙手再次合十,麵容依舊平和如水。
“貧僧已廢你全身功法,望你此後好自為之,不可再作惡。”
灰袍老者跪在地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沾滿鮮血的手,目光呆滯。
辛辛苦苦修煉了大半輩子的功夫,就這樣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和尚輕描淡寫地廢掉了。
但此刻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渾身軟得像一攤爛泥,眼神空洞地看著麵前的僧人,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
“你....你不如殺了我……”
中年僧人口誦佛號。
“阿彌陀佛,貧僧殺你易如反掌。
但殺你,隻是讓這草原上多一具屍體。
廢你,卻是讓這世上多一個不能再作惡的人。”
說到這裡,那中年僧人微微一頓,有意無意的瞥了眼後方。
“況且,我此番出手,是在救你。”
那灰袍老者並未聽懂中年僧人話裡的弦外之音,隻當是佛門中人慣常的說辭。
什麼慈悲為懷,什麼渡化惡果。
不過是打贏了之後的說教罷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從不信這些。
但他也知道,此刻說什麼都冇有意義了。
一個被廢去全身功法的人,連站在對方麵前大聲說話的資格都冇有。
朔風依舊凜冽,卷著枯草從他腳邊滾過。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中年僧人,又看了一眼僧人身後那兩個年輕人。
最終,他收回目光,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草原深處走去。
待那灰袍老者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枯草儘頭,李悟才終於把憋了半天的那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他收劍入鞘,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中年僧人麵前,規規矩矩地雙手合十。
“多謝高僧出手相助!
今日若不是大師及時趕到,我們兄弟倆怕是已經去閻王爺那兒報到了。
大恩大德,我李悟記一輩子!”
那中年僧人冇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越過李悟的肩頭,落在不遠處那個正緩步走近的青衫年輕人身上。
“施主吉人自有天相,有高人在側,絕不可能出事。”
中年僧人收回目光,雙手合十還了一禮,語氣平淡無波。
李悟直起身,愣了一下。
他總覺得這話聽著有些彆扭。
高人在側?
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高人?
難不成這和尚是在誇自己?
還真是不謙虛。
不過,剛才那場戰鬥他可是親眼目睹了全過程。
那個灰袍老者在他麵前連還手之力都冇有。
渡惡功一出,直接廢去全身功法。
這等手段,確實稱得上是高人!
想到這兒,李悟連忙將那本《混元納氣訣》從懷裡掏出來,遞到中年僧人麵前,目光殷切的道。
“大師,您佛法高深,武學造詣更不用說。
晚輩機緣巧合得了這本秘籍,也不知道適不適合我練。
能不能請您幫忙過過目,指點一二?”
那中年僧人接過秘籍,隨手翻開。
李悟站在一旁,滿心期待地等著。
隻見僧人翻了兩頁,神色不動。
又翻了兩頁,眉頭微微一蹙。
翻到一半時,已將整本冊子合上,遞還到李悟手中。
“三流功法,不足為珍。
貧僧觀此功真氣運行路線繞了數十道不必要的彎,吐納節奏也不對,
練到第四層便會卡死,再往上非但無益,反而有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並不值得在這上麵耗費光陰。”
李悟捧著秘籍,整個人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這位高僧能輕描淡寫地廢掉問道境高手,眼力自然不會有假。
等等!
李悟忽然想起來,陳最剛開始拿到這本功法的時候也是給了和這位佛門高僧同樣的評價!
李悟悄悄瞥了陳最一眼,不過當即否定了心中的想法。
這小子八成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歪打正著。
總不能是他真看得懂這本秘籍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個連叩門境都冇到的人,天天隻會跟在他屁股後頭喝酒吹牛,怎麼可能一眼斷出功法品級。
然後,他便不再糾結此事。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混元納氣訣》。
轉念一想,又覺得其實也不算虧。
三流功法又怎樣?
對佛門高僧來說是不值一提,對他這種冇有師承,全靠偷學和野路子混到燭火境的散客來說,三流功法也是功法。
那些冇有傳承的江湖散客,為了搶一本最基礎的吐納術都能拚得你死我活。
這本《混元納氣訣》好歹能讓五個山海境高手打生打死。
說明多少還是有點東西的。
他練不了那高深的東西,練這個總比什麼都冇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