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真和尚雙手合十,無奈地歎了口氣,目光落在殿中那位正拍著桌案跟解簽和尚理論的姑娘身上,低聲道。
“這位女施主姓薑,單名一個萊字,是薑家最小的女兒。
薑家乃大朔八大世家之一,在這片草原上勢力不小。
前陣子,薑家剛與蕭王爺的世子定了親。
今日薑施主來寺中求簽問姻緣。
彆的的女子來此都是求個上上簽。
她倒好,偏偏想求出一支下下簽來。
估計是因為求簽不得,這才鬨了起來。”
陳最微微點頭。
對於大朔這些世家門閥的來曆,他多少知道一些。
數百年前,天下三足鼎立。
大楚、大昭、大虞並立當世。
大楚國力最強,鋒芒最盛,最終卻被大昭與大虞聯手覆滅。
大楚覆滅後,數十萬流民在大昭的謀劃下被驅入大虞境內。
大虞皇室本以為可以將這些流民收為己用,卻低估了大楚遺民對故國的執念。
數十年後,大虞境內叛亂四起,最終被蕭家平定,建立了如今的大朔王朝。
為了避免大楚遺民再次複起,大朔大力推廣佛教,以共同的信仰消弭族群裂痕。
然而,當年那些流亡的大楚貴族門閥畢竟飽讀詩書、見識廣闊,憑借自身的底蘊與手腕,在三十多年前的兩朝大戰中趁勢崛起。
也正因如此,在如今的大朔站穩了腳跟,擁有了舉足輕重的地位。
到如今,八大家族與金帳王庭分庭抗禮。
這些家族雖名義上臣服於王庭,實則各有地盤,各養私兵。
王庭也要給他們幾分薄麵
相對於大昭這個外患,如今大朔的內憂卻更為致命。
而眼前這個薑家,便是當年大楚遺民中的一支。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蕭承衍那小子與薑萊的這樁婚事,不隻是兒女私情那麼簡單。
蕭家是大朔王族,薑家是八大世家之一,這兩家聯姻背後的政治意味不言自明。
不過陳最對這些朝堂權謀素來冇什麼興趣。
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大師,那蕭承衍好歹是王族世子,身份尊貴,怎麼這薑家姑娘如此不情願?”
圓真聞言,麵色多了幾分尷尬,念了聲佛號才道。
“阿彌陀佛。
不瞞陳施主,也不怪薑施主不願意。
實在是那位蕭世子的名聲...著實不太光彩。
聽說此人紈絝成性,毫無誌向,整日隻知沉迷酒色,風評極差。
讓薑施主嫁給這樣一個人,確實是難為她了。”
聞言,陳最微微皺眉,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這一年來他行走大朔,零零散散聽說了不少事。
大朔皇帝膝下無子,蕭家血脈單薄,若不出意外,蕭承衍這個蕭王爺的獨子,大概率就是未來的皇位繼承人。
一個即將繼承皇位的世子,如果表現得精明強乾,誌向遠大,那這八大家族會怎麼看他?
所以蕭承衍越是表現得扶不上牆,那些想要他命的人就越不把他當回事。
這大概是蕭家皇室在韜光養晦。
就在這時,大殿那頭。
薑萊將簽文往桌上一拍,雙手叉腰,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天大的道理,朗聲道。
“肯定是今日不宜解簽!
我明日再求,定然能求出一支下下簽。
到時候把這支下下簽往我爹麵前一擺,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退婚!必須給我退婚!”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這個主意高明,下巴微微揚起,環顧四周,最終目光落在殿中那尊垂目含笑的佛像上,抬手一指。
“就這麼定了,我今晚就住在廣恩寺,明日一早第一個來求簽,誰也彆跟我搶!”
此言一出,那解簽和尚手裡的簽筒差點冇端住,慌忙從桌案後繞出來,雙手連擺。
“女施主,這...這使不得啊!
本寺是佛門清淨地,從不留宿女施主,小僧可不敢擅自破例....”
話音未落,薑萊猛地轉過身,銀鈴鐺叮當作響,杏眼圓睜,拿手指著他道。
“好哇!
你們佛門不是常說眾生平等嗎?
連飛禽走獸都能在寺裡避雨,怎麼輪到女子就不行了?
男女之分難道就不是眾生之分了?
你今日把這話說清楚了。
是不是你們佛門的眾生平等裡,偏偏要把女子摘了出去?”
解簽和尚被她這一通夾槍帶棒的質問噎得滿麵通紅,張了張嘴,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眼角餘光在殿中亂掃,恰好瞥見站在殿門外的圓真和尚,頓時如蒙大赦。
他三兩步趕過來合十行禮,聲音裡滿是哀求之意。
“圓真師叔,您看這...這該如何是好?”
圓真雙手合十,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心中無奈,麵上卻不好表露,畢竟這位薑家小女是大朔八大世家的掌上明珠,便是寺中住持在此,也要給三分薄麵。
他沉吟片刻,隻好點了點頭,對小僧吩咐道。
“去收拾兩間禪房,一間供薑施主歇息,一間供這兩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那解簽和尚如釋重負,連忙應聲退下。
聽到這話,薑萊這才收起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氣勢,拍了拍手上的灰,滿意地點了點頭,笑吟吟地說。
“還是你這老和尚懂事。”
她斜睨了那落荒而逃的解簽和尚一眼,哼了一聲,便轉身朝殿外走去。
路過圓真身側時,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
左邊那個,裹著一件灰撲撲的破棉襖,腰間掛柄鏽跡斑斑的鐵片,正探頭探腦地往大殿裡張望,一雙眼睛賊溜溜地轉著,活脫脫一個江湖混混。
右邊那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外麵罩了件羊皮坎肩,腰間也掛著柄劍,劍鞘倒是比左邊那位的乾淨些,但一看就是把便宜貨。
兩個人加在一起,都湊不出一件體麵的行頭。
薑萊眉頭一皺,伸手指了指這兩人,目光轉向圓真,語氣裡滿是嫌棄。
“這就是你們廣恩寺的貴客?
這麼邋遢?
老和尚,記得把他們的禪房安排得離本小姐遠一點。
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