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方丈白眉微動,麵上仍自沉穩,隻低聲問。
“可是世子殿下的天策鐵騎到了?”
那僧人用力搖頭。
“回方丈,不是。來軍打的是商家旗號。”
“商家?”
此言一出,前排幾位老僧儘皆色變。
離垢寺的慧海長老撚著佛珠的手猛地停住。
澄觀大師眉頭也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妙塵首座更是麵色一沉,低聲道。
“商家?商家帶兵來渡葦精舍做什麼?這裡是佛門清修之地,可不是他的牧場!”
了空方丈靜了一瞬,才緩緩站起身來。
他理了理袈裟,朝四下合十,聲音依舊平和,卻比平日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沉定。
“諸位切莫驚慌。
無遮大會照常進行,請各寺大德留於此處,繼續辯經。
貧僧出去看看,自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他喚上幾名渡葦精舍的執事僧,轉身朝場外走去。
臨行前,了空方丈忽然頓住腳步,朝陳最與無禪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最冇有起身,隻是朝了空方丈微微點了一下頭。
了空便不再多言,帶著人穿過側門,往山門方向去了。
場中眾僧雖未因此騷動,卻也再難靜心。
不少年輕僧人交頭接耳,麵上浮現出驚疑之色。
商家為何而來?
帶兵而來,是示威,還是有所圖謀?
了空方丈與幾位執事僧快步穿過天王殿。
還未踏出山門,便已聽見山下傳來的沉悶聲響。
那動靜如遠雷貼地,一陣接一陣地滾了過來。
及至山門前,了空方丈抬眼一望,縱是他修行多年,心性沉定,也不禁腳步一滯。
隻見山道之上,一支浩浩蕩蕩的黑色軍隊正裹著滾滾濃塵朝山門而來。
那隊伍望不到尾,黑甲如鱗,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數十麵黑底赤字的旗幟在風中獵獵翻卷,上麵書著一個碩大的“商”字。
馬蹄踏在石階上,如暴雨擊瓦,密得讓人心頭發緊。
便在此時,為首的銀甲少年忽地抬起右臂。
那動作利落如刀。
身後數千軍士竟在同時停步。
鐵甲相撞,隻發出“轟”的一聲悶響。
隨即整支軍隊便如鐵鑄一般釘在了山道上。
這一停,比方才那滾滾而來的聲勢更讓人心驚。
那黑甲軍陣果然訓練有素。
商少欽手臂抬起的那一刻,數千人幾乎同時停步,鐵甲碰撞之聲如一聲悶雷,滾滾蕩開。
煙塵漸定。
山門前那一大片空地上,已黑壓壓站滿了人。
刀未出鞘,槍未放平,卻已有一股鐵與血的氣味被山風送至階前。
了空方丈與幾位執事僧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凜然。
商氏自大楚時便是兵家巨族,治軍之嚴,果然名不虛傳。
那銀甲少年正是商家當代家主商少欽。
他高踞一匹烏騅馬上,銀甲映日,眉宇間儘是鋒芒。
他身側兩人卻未著盔甲。
一人身形並不魁梧,整個人裹在一件暗色鬥篷裡,兜帽壓得極低,隻露出小半截蒼白下頜。
另一人則是個白發蒼蒼的老者。
那老者騎著一匹極瘦的黑馬,背後斜負著一柄烏沉沉的陌刀。
雙眼半闔,似睡非睡。
可了空方丈隻看了一眼,便覺那老者身上有股極淡的煞氣。
像封在鞘中多年的老刀,不露鋒,卻冷得厲害。
商少欽勒住馬,掃了一眼前方莊嚴肅穆的山門,忽然朗聲大笑,那笑聲在山穀間蕩開,帶著毫不掩飾的跋扈。
“本少主聽聞,這渡葦精舍中如今聚集了數千僧眾,以辯經為名,妄談國事,妖言惑眾。
我商家世受皇恩,今日特來替朝廷剿滅爾等。”
此言一出,了空方丈身側幾名執事僧皆是大怒。
一個年長僧人忍了又忍,終於低聲道。
“方丈,他竟說我們妄談國事?
我佛門弟子聚於此地,隻為辯經聞法,何時談過國事?
這分明是莫須有之罪!”
了空方丈抬手止住他,麵色雖仍平和,目光卻已沉了下來。
他朝前走了兩步,雙手合十,聲音不卑不亢,清晰地送到商少欽耳中。
“商少主恐怕是誤聽了什麼。
我佛門普度眾生,從不妄談國事,更不敢妖言惑眾。
今日無遮大會,天下僧眾雲集,隻為參研佛法。
若少主不信,儘可下馬入寺。
親自聽一聽,看一看。”
商少欽冷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們這些和尚,最能說的就是一套套的大道理。
本少主若進去,還怕被你幾句話繞暈了。
今日既然帶兵來了,便不是來聽你講經的。
我倒是更願意把你這山門先拆了再進去看。
看看裡麵到底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了空方丈目光澄澈,仍舊不慌不忙。
“商少主,渡葦精舍乃佛門重地,受大朔皇室與百姓供奉。
便是陛下與蕭王爺親至,也從未帶兵踏過山門一步。
你商家雖權重,卻也無權代替朝廷,更無權代替蕭家。”
商少欽嘴角一勾,眼中閃過一絲早有預料的光。
“我正是知道世子殿下快到了,才急著先替蕭家做點事。
免得你們這些禿驢仗著佛門清靜地,行那謀逆亂政之事。”
他說完,緩緩抬起右手。
身後黑甲軍陣中,刀盾手已開始移動,長槍緩緩放平,一股肅殺之氣如潮水般向山門湧來!
了空方丈等人麵上雖還維持著出家人的安然,心中卻已如鐘錘下沉。
商家的確不是尋常門閥。
這支人馬一看便知不是臨時拚湊的私兵。
而是真正見過血,上過沙場的百戰之師。
若他們真存了踏平渡葦精舍的心思,光憑寺中這些隻會念經的僧人和幾百武僧,隻怕撐不過一時三刻。
了空方丈仍站在最前,未退一步。
他身後是幾重莊嚴肅穆的漢白玉牌樓,身前是數千殺氣騰騰的黑甲。
就在此時,山門前忽然多了兩道人影。
陳最與無禪。
二人如同從山風與晨霧中化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站在了空方丈身側。
無禪打了個哈欠,目光從軍陣最前排緩緩掃到商少欽臉上,然後懶洋洋地開口。
“我倒要看看今天誰敢打擾我徒兒辯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