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鐵騎在距商軍尚有百步之遙處齊齊勒馬。
整支軍隊如斬釘截鐵般釘在地上,隻聞甲葉齊鳴,不聞半聲喧嘩。
就是這麼一頓,卻比千軍萬馬齊聲呐喊更讓人膽寒。
商家引以為傲的鋼鐵行伍,竟也被這一停驚得前排陣腳略亂,數名騎卒不自覺往後退了半個馬位。
蕭承衍挑起車簾,望了望前方烏壓壓的黑甲軍陣,倒像看熱鬨一般笑了。
“這商家少主也是來瞧無遮大會的?
帶的人倒真不少,瞧個辯經還披甲帶刀的,真給佛門長臉。”
旁邊的丫鬟如意掩嘴笑了一聲。
“世子爺,看這陣仗可不像是來聽經的。”
“管他是不是。”
蕭承衍放下車簾,從軟墊上起身,彎腰鑽出車駕。
他站到車前橫板上,眯眼望了望山門之前那道銀甲身影。
山風將他月白大氅吹得揚起,麵上仍帶著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
隨即他招來一名將領,隨口道。
“你去問問商少主,是不是來觀無遮大會的。
如果是,本世子不介意與他並肩入寺。
免得這些刀刀槍槍的嚇著裡頭的和尚。”
那將領領命,催馬向前數十步,提起一口真氣,隔著數千軍陣朗聲重複。
“商少主!世子殿下問你,今日可是來觀無遮大會?若是,世子殿下願與你一同入寺!”
商少欽在馬上聽見,先是一怔,隨即哂笑。
這蕭承衍,果然如傳聞中那般荒唐,竟以為他帶兵到此是來湊熱鬨的。
他搖了搖頭,亦提起真氣,聲如洪鐘般送了出去。
“世子殿下說笑了。
這渡葦精舍聚眾作亂,妄論國事,圖謀不軌。
臣此行是為王庭清剿亂黨。
此處刀槍無眼,還請世子殿下退到後軍,免得傷了身子。”
蕭承衍聞言,歎了口氣,臉上那絲笑意淡了下去。
他一步跨出,衣袂飄飄的落在最前頭一匹白馬背上。
他立於馬鞍之上,像登高看戲。
“商少欽,都說你是大朔這一輩裡難得的青年才俊。
造反就造反。
何必還要給自己找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
遮遮掩掩的,倒教本世子看輕了你。”
聽到這話,商少欽麵色一沉,隨即又笑了。
他看著遠處那道白衣翻飛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世人都說世子殿下紈絝跋扈,胸無大誌。今日一見,也不見得。”
蕭承衍微微一笑。
“我卻是要看看你商少欽是不是徒有虛名。”
說罷,他便向旁邊伸出一隻手。
旁邊那名喚稱心的小童立刻便捧上一柄古意森森的長劍。
蕭承衍接過長劍,隨手將劍鞘一扔。
隻見他身形再起,如一隻白鶴般掠過商軍頭頂,腳尖在幾名黑甲兵卒的肩甲上輕輕一點,直向上門前的商少欽掠去!
商少欽見狀,眼中精光大盛,縱聲笑道。
“來得好!看我今日便斬斷你蕭家最後一縷香火!”
他也從馬背上拔身而起,銀甲映日,帶起一道寒光,與那白色身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幾乎就在兩道人影相觸的刹那,地麵上的兩支軍隊也同時動了!
天策鐵騎如雪崩般向前壓去,商軍亦呐喊著迎頭撞上。
刀槍入肉之聲、鐵甲摩擦之聲、戰馬嘶鳴之聲、佛寺銅鐘之聲,在同一刻炸裂開來!
山門前那片空地,轉眼便成修羅場。
血水順石階淌下,將幾段素白的經幡染得殷紅。
了空方丈閉目合十,低低誦起了《地藏經》。
無禪與白發老者的戰鬥仍在半空,每一次碰撞都有金光與灰虹迸散。
而陳最仍站著冇動。
他的劍不再顫了,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冰冷。
他緩緩抬頭,看向那個還站在陰影裡的鬥篷人。
那人也終於抬起頭來,兜帽之下,一雙暗紅色的眼,正定定地落在他臉上。
那鬥篷人自戰陣中緩緩走出,與陳最相距不過數丈。
兩人隔著一片被鮮血浸透的石階遙遙對峙,卻誰也冇有先動。
如此,陳最索性便不再看此人。
對方既不出手,他也不必急著拔劍。
至於無禪與那陌刀老者之間的戰鬥,陳最並不如何擔心。
無禪是天下第四,金剛體魄冠絕當世,那白發老者雖也是陸地神仙,卻隻排天下第十。
兩人之間看似隻差六位,可到了這個境界,一名之差便是天塹。
何況商少欽帶那老者前來,本意也不過是拖住無禪,讓他騰不出手護住這片山門。
天下第十打天下第四,能拖住便已是成功。
要勝,自是難如登天。
所以陳最將目光投向了另一處戰場。
那裡冇有萬千鐵甲,卻打得比任何軍陣都要凶險。
一個銀甲少年,一個白衣世子,正在牌樓之下刀劍相交。
商少欽的刀勢極沉,每一刀都像要將整座山門劈開。
而蕭承衍的劍法卻清越靈動,如白鶴穿林,總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遞出一劍。
兩人都已掛了彩,卻都冇有半分退讓。
陳最看了一陣,目光漸漸凝重。
商少欽已入觀山境,在這個年紀便能有如此修為,放在江湖上也確是個中翹楚。
而蕭承衍不過問道境圓滿,比之尚差一步。
可這小子荒廢了那麼多年,才重拾武道冇多久,竟能追到這般地步,這份天賦便是陳最也要刮目相看。
更讓他意外的是,蕭承衍的劍法之中,竟有幾分當日在落雁城頭看顧以遊拔劍時的影子。
陳最眯了眯眼。
顧以遊那一劍,他至今記得。
那一劍足以傾覆山河。
蕭承衍這劍自然遠不能與顧以遊相比,卻已隱隱得其神髓。
劍意中那股一往無前,不給自己留半分退路的氣魄,若說冇有從顧以遊那裡悟出東西,陳最是不信的。
“這小子,悟性倒是高。”
陳最喃喃道。
“居然能從顧前輩的劍法中悟出這麼多東西來。”
他不由得又想起葉知白。
那位和蕭承衍一樣,曾在落雁城與他並肩而行的女子劍客,不知道如今又走到了哪一步。
若她也能從那場落雁城頭的大雪中悟出些什麼,想來這兩年也不會白過。
隻是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回蕭承衍與商少欽身上。
兩道身影在刀光劍影中越打越快,已到了最凶險的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