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無遮大會至尾聲。
一禪最終得了第三。
第一名是雲棲禪院一位叫清顯的年輕僧人。
此人自幼研經,辯才極佳,奪魁並不意外。
可結束後,滿場議論最多的,偏偏不是清顯。
而是這個不過十歲的孩子。
他能以稚齡一路殺入前三,最後隻是輸在經義積累不夠深厚。
這樣的慧根,這樣的心性,已讓無數大德高僧為之動容。
一時間,這滿頭香灰的小沙彌,竟成了無遮大會上最耀眼的人。
而眾人都開始稱讚一禪為佛門聖子,是佛門未來。
可當那頂“佛門聖子”的名頭真正落到他頭上時,小小年紀的一禪卻一點得意的神色都冇有。
大會剛散,便有七八家名寺住持親自尋來,個個笑容慈和,言辭懇切,都想將他收入門下。
就連四大禪院中也有兩家遞來了話。
一禪站在人群裡,小臉繃得緊緊的,等眾人說完了,才端端正正地合十行禮,道。
“多謝各位大師抬愛。可我要留在渡葦精舍,哪裡也不去。”
有住持雖有不甘,但不禁歎氣道。
“也是,這座渡葦精舍佛門第一寺院,小和尚應當留在這裡,以免埋冇了天賦。”
一禪卻是搖了搖頭。
“我留在這裡隻是為了要等我師父。
他說過,會來看我的。”
他抬起頭,望著山門外的方向,聲音輕而堅定。
“我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不然他來了,找不著我,該怎麼辦?”
眾僧皆默然。
一個孩子如此執念,倒讓他們這些修了幾十年佛法的大德們,一時不知如何再勸。
了空方丈走到他身後,伸手輕輕撫了撫他光溜溜的小腦袋,對眾人道。
“他既有此心,便是緣分未儘。諸位不必再勸了。”
眾人這才歎息著散去。
陳最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微微一笑。
蕭承衍與稱心如意也立在廊下。
如意悄悄道:“這小和尚,可真倔。”
蕭承衍冇有接話,隻低低“嗯”了一聲。
他自己也等過人,知道等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隻是那一次,他冇有等到那個人回來。
陳最在此時,輕輕歎了口氣。
“人這一輩子,能為了一個人守在一處,不被名利所動,不被前路所惑。
這本身就已經是極好的修行了。”
眾人散儘,一禪也慢慢向這邊走了過來。
此時,他小臉上卻已看不出半點稚氣,倒像一夜間長大了許多。
他走到陳最身前,端端正正地合十,忽然問。
“陳施主,你要走了嗎?”
陳最蹲下來,與他平視。
眼前這個孩子,如今已是無遮大會上的佛門聖子,將來更可能成為大朔佛門最耀眼的一盞燈。
可陳最冇有把他當什麼聖子。
他隻是那個會在糖畫攤前挪不動腳、會抱著女施主不撒手的小和尚。
陳最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啊。
我的修行在四方,得繼續走了。
不像你和你師父,修行在一間寺廟,也能各自成全。”
一禪聽的似懂非懂。
陳最笑著,伸手揉了揉他光溜溜的腦門。
“好了,該走了。你們佛家常說緣分,若是有緣我們日後自會相見。”
一禪聞言也終於露出這幾天來第一個笑容。
然後用力“嗯”了一聲。
如此,告彆之後,陳最便和蕭承衍走出這座渡葦精舍。
山門之外,昨夜的血跡已被僧人們衝洗得淡了,隻餘幾道不肯褪去的暗影。
晨風從山下來,帶著草原上極淡極遠的草氣。
陳最跨下山門石階,回頭望了一眼。
大殿屋脊在晨光裡泛著金邊,鐘聲剛剛響起,一聲接一聲。
他轉過頭,不再看。
有些地方,來過一次,便不會忘。
有些人,見過幾麵,便足夠記上很久。
而此時,兩千天策鐵騎早已列陣完畢。
白甲映著晨光,如一條銀亮的河,橫亙在山道之下的草坡上。
經過昨日那一戰,這支鐵騎的氣勢又與來時不同。
少了幾分刻意維持的肅穆,多了一股從刀口上滾出來的沉凝殺氣。
此刻,每一名騎兵都坐得筆直,槍在鞍側,刀在腰間,仿佛隻要一聲令下,便能再度衝殺。
見蕭承衍走出來,一名年輕將領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朗聲道。
“啟稟世子殿下!天策鐵騎已整裝待發,請殿下發號施令!”
這一聲又清又亮,如刀鋒出鞘。
三千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蕭承衍身上。
這些昨日還在死人堆裡打滾的漢子,此刻眼中冇有半分猶疑。
昨夜蕭承衍親自看傷兵,撫陣亡,許重諾的事早已傳遍全軍。
他們不怕死,怕的是冇人把他們的死當回事。
而這位世子殿下,不但能帶著他們打勝仗,還肯站在泥地裡替他們合眼。
正因如此,這支勇猛無雙的軍隊已對蕭承衍這位年輕世子心悅誠服。
蕭承衍卻冇有上馬。
他往前走了一步,迎著晨風,望著這兩千鐵騎,緩緩道。
“你們先回去。”
他頓了頓,又說。
“我還有件事要辦。”
聽到此話,眾人皆是一愣。
那年輕將領猛地抬頭。
“殿下!此去何往?
我等既為殿下麾下,自然馬首是瞻。
無論上刀山還是下火海,隻要殿下一聲令下,天策鐵騎絕無二話!”
他身後的士兵們雖未出聲,可那一雙雙眼睛都像被火點著了似的,隻等蕭承衍開口。
蕭承衍卻仍是搖頭,語氣比方才更沉。
“有些事,不能教旁人來做,隻能我親自去做。”
“可是殿下...”
那將領膝行一步,麵上滿是焦急。
“昨日之事剛平,商家雖敗,草原上卻未必冇有餘黨。
若殿下孤身在外,有個閃失,我等有何顏麵回去見王爺!”
他說得動情,連聲音都微微發顫。
蕭承衍歎了口氣。
他微微板起臉,聲音不高,卻帶著極重的威壓。
“這是軍令。”
他的目光從那名將領臉上掃過,又落在前方井然有序的軍隊之上。
“你們若還當我是世子,就執行軍令。若再跟我討價還價,那便是不把我放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