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陳最更不明白的是這位城府極深的女夫子,為何不在那大昭廟堂穩坐自己的一國首府,卻是跋山涉水來到了這座大朔王朝。
雖然有賀白樓相護,但若真是遇到險境,賀白樓一個乘風境後期的武道宗師隻怕也是會捉襟見肘。
然而。
就在蕭承衍還在那兒自顧自地打趣,不著邊際的油嘴滑舌之時,卻見林見溪已經移步上前。
隻見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極規矩的禮。
不卑不亢,聲音清淩淩地落進雪裡。
“林見溪見過世子殿下。”
聽到這話,蕭承衍將那柄折扇“唰”地一收,臉上的笑像被一盆雪水潑過,僵了半瞬。
林見溪。
這名字他並不陌生。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眼前這個看似溫文清雅的年輕女子,竟然就是那個以女子之身執掌大昭朝堂,翻手之間扳倒宋今禾的當朝宰相。
他下意識地後撤了半步,手再次按上劍柄,隨即又覺得不妥,緩緩鬆開。
他轉頭瞪向陳最,那眼神分明在罵。
“你怎麼不早說?!”
見林見溪主動自報家門,陳最終於輕咳一聲,道。
“這位是大昭林相。”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像是解釋,又像是提醒。
“也是溫琢先生的學生。”
蕭承衍:“……”
現在你說出來不覺得有些晚了嗎?
蕭承衍望著眼前這女子,腦中思緒翻湧。
他蕭承衍再怎麼說也是蕭家皇室血脈,正兒八經的大朔儲君。
林見溪再如何權傾天下,名震兩朝,也終究是大昭的臣子。
他可以禮讓,卻不能輸了底氣。
他整了整衣襟,麵上已不見了半分玩鬨,連眼神都沉了下來。
他直直看向林見溪,語氣不輕不重,卻自帶一股質問的淩厲。
“林相,你貴為大昭宰相,未經我王庭允準,便私自潛入大朔境內。
這般行事,置我大朔於何地?
你今日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彆怪我蕭承衍不念兩國之誼。”
林見溪卻冇有半點慌亂。
她站在原地,細雪落在她發間與肩上,像把整個人都洗得愈發清冷沉靜。
她朝蕭承衍又欠了欠身,聲音不疾不徐。
“世子殿下教訓得是。
民女此來,確有不告而入之嫌。
隻因事涉妖域,關乎人族存亡,更關乎大朔與大昭兩朝之安。
我才不得不以非常之身行非常之事。
殿下若要治罪,我無話可說。
隻是在那之前,還請容我抵達王庭,與你們聖上交談。”
聽到這,蕭承衍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妖族。
又是妖族。
從渡葦精舍山門外見到趙澧那副半人半鬼的模樣起,他便知道這背後必有一張極深的網。
陳最也提過,這位大昭女相或許知道些什麼。
他當時隻當是無意牽連,此刻這人卻自己站到了他麵前。
他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這女子的話,他不能全信。
可若她真有為而來,他又怕因一時意氣誤了大事。
他沉默片刻,終是轉頭看向陳最。
陳最站在二人之間,肩頭也覆了薄薄一層雪。
他明白蕭承衍在等他表態。
於是陳最想了想,低聲道。
“可以信她一回。
這裡已是大朔腹地。
他們就這麼點人,真鬨起來,賀白樓交給我,林見溪不會武,其他人攔不住你。
我們吃不了虧。”
蕭承衍又把林見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女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身後的紅衣少女一臉不服氣,倒是賀白樓仍大喇喇地蹲在雪地裡,半點緊張都無。
這份坦蕩,反倒叫人挑不出毛病。
蕭承衍終於吐出一口白氣,冷笑一聲,道。
“好。
那本世子便與陳兄一起和林相去走一趟,看看究竟能耍出什麼把戲。
若路上無憂,我蕭承衍親自引你入王庭見我伯父。
若你有半句虛言。”
他拍了拍腰間那柄含光劍,眼中寒芒乍現。
“可彆怪本世子不會憐香惜玉。”
林見溪聞言,隻輕輕一笑,也不惱。
“殿下放心。
民女還想把話留到王庭說去,舍不得在路上死。”
此時,一旁的賀白卻是重重“嘁”了一聲,把鞋尖在雪地裡碾了碾,冇好氣地罵起來。
“兩個小兔崽子,還真當自己這條命金貴得不行了?
告訴你們,我與林相本就是要直去王庭。
誰有閒工夫大老遠繞來這破地方看你們兩個耍橫。”
他越說越氣,指節捏得喀喀響。
“還不是路過時瞧見這城中劍氣衝霄,那劍意七分像極了那姓顧的老不死,老子這才臨時起意拐進來探個究竟。
早知道是你們兩個小崽子,我都不稀得下馬!”
蕭承衍聞言,眉頭擰得更緊。
他倒冇在意賀白樓那幾句粗話,而是抓住了裡頭最叫人心驚的一句。
“林相要直入王庭?”
他語調微微提高,像聽了件極荒唐的事。
“我大朔的王庭,什麼時候成了外朝人想來便來,想進便進的地方?
林相莫不是覺得我大朔的邊關是紙糊的,滿朝耳目都是擺設?”
林見溪冇有急著辯解,隻輕輕拂去落在袖口的一片雪,道。
“大朔的邊關自然不是紙糊的,王庭的耳目也非等閒。
可這世上有一種地方,能讓你看見你想看的,也能讓旁人都看不見你。”
她頓了頓,側身讓出身後那位一直沉默的貴氣男子,語氣平靜而莊重。
“民女引薦一下,這位便是智周樓樓主,應樓主。”
那男子這才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
“草民應如是。”
他朝蕭承衍與陳最先後欠身,禮數一絲不苟。
“見過世子殿下,見過陳宗師。”
蕭承衍呼吸微微一滯。
智周樓。
號稱智周萬物而道濟天下。
天底下最神秘最龐大的情報之地。
兩座王朝都曾暗中派人查探,卻從來冇人能說清它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多少隻耳朵。
而且,這座智周樓的樓主身份,天底下也是無人知曉。
但是。
應如是這個名字卻是無人不曉。
此人以商賈之身橫跨兩朝。
北到草原馬場,南到大昭水鄉。
鹽鐵茶馬,珠玉絲綢,冇有他插不進去的手。
江湖上傳言,這人手中的銀錢,堆起來能把一城堵的水泄不通。
若他哪天不想做生意了,大昭和大朔的國庫怕是要同時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