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蕭承衍的質問,林見溪不慌不忙。

她將那柄舊劍輕輕舉起,湊近燈火,指尖在劍身上緩緩劃過,最後停在劍刃根部。

那裡有一道細如發絲的暗紅色紋路,從劍格處向上蔓延了約莫半寸,顏色極淡,若不細看,幾乎與劍身上那些鏽跡斑斑的鍛紋混作一體。

“這把劍本身確實隻是一把普通的劍。”

林見溪的聲音不疾不徐。

“它之所以能斬妖,秘密全在此處。”

她指尖點了點那道暗紅紋路。

蕭承衍湊近細看,眉頭緊鎖。

“這是什麼?”

陳最搖了搖頭。

“不清楚。

當初我從齊天塵藏兵閣裡選它的時候,這條紋路便一直在。

這一年多來我時常擦劍,它從未有過任何異樣。

直到和趙澧對陣時,這把劍才有了動靜。

劍身自行發顫,像是對那妖物有著天然的感知。”

林見溪接過話頭。

“冇錯。這把劍能感知妖物,能斬斷妖物恢複之力,關鍵就在這道紋路裡。

二位可知,數千年前,我人族與妖族曾有過一場大戰?”

蕭承衍道。

“當然知道。

那場大戰之後,人族武聖將妖族趕至極北妖域。

才有了如今人族天下的太平局麵。”

林見溪點了點頭,將劍放回桌上。

“可你們想過冇有,為何當時人族能戰勝妖族?

那時候的人族武道未必比今日昌盛多少。

陸地神仙的數量也依舊少之又少。

在那種情況下,為何能戰勝生命力如此頑強,幾乎殺不死的妖族?”

蕭承衍一怔。

他從未細想過這個問題。

陳最也微微皺眉,等著她往下說。

“關鍵就在於,當時的人族有能斬殺妖物的兵器。”

林見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那些兵器之所以能斬妖,並非是什麼神兵利器,而是每一把兵器在鑄造時,都註入了一道‘赤髓’。”

“赤髓?”

陳最和蕭承衍同時開口。

“赤髓,是一種隻生於妖域深處的礦髓。

它本身並無鋒芒,卻有一個極特殊的性質。

遇妖氣則燃,遇妖血則凝。

以赤髓入鐵鑄兵,兵器便有了斬妖之力。

數千年前那場大戰,人族之所以能與妖族鬥得有來有回,靠的便是赤髓。”

林見溪頓了頓,看向陳最。

“你這把劍裡的那道暗紅紋路,便是赤髓的殘留。

隻是年深日久,赤髓早已消散殆儘,隻剩了這一線殘痕。

你與趙澧對陣時,那妖氣激發殘痕,才讓這柄舊劍短暫地活了過來。”

陳最沉默了一瞬,接過話頭。

“你是說,數千年前,人族人人手握可以斬妖的神兵?”

林見溪點點頭。

“冇錯。

這把劍或許便是當時某位上過人妖戰場的人族先人手中的兵器。

隻不過它並無什麼特殊之處,所以無名無姓。

想來那位使這把劍的先人也隻是人妖兩族戰場上最普通的士兵。

他或許不是什麼名將,也不是什麼武道宗師。

因此這把劍才會流落民間。

最終落在聽爐軒的藏兵閣裡,無人知曉其來曆。”

蕭承衍聽到這裡,眼神忽然一亮。

“這麼說,就算妖族真來了,我們人族隻要用赤髓鍛造兵器,就能與之一戰?”

林見溪看向他,搖了搖頭。

“冇那麼簡單。”

蕭承衍的笑容僵在臉上。

“當年人族將妖族趕至極北妖域之後,那片天地便與人族所居之地徹底隔絕了。

赤髓的孕育與妖族氣息息息相關。

冇有妖氣長年浸染,赤髓便再也生不出來。

如今就算把大朔和大昭全翻個底朝天,隻怕也找不出半兩赤髓了。”

林見溪的語氣平靜而篤定。

“要想得到赤髓,隻能前往妖域。”

蕭承衍愣在原地。半晌才道。

“這豈不是進退兩難?要想戰勝妖族,還必須得去闖一闖妖域?”

林見溪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說,人妖兩族互通,隻怕在所難免。

要麼我們主動打開妖域之門,去取赤髓鑄兵。

要麼等妖族自己衝破那道門,赤手空拳地跟它們打。

前者尚有一線生機,後者……”

她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屋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燈火輕輕跳著,映得三人的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

蕭承衍忽然轉頭看向陳最,眼神複雜。

“陳兄,那你手裡這把劍...”

林見溪也看向陳最,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陳宗師手裡這把劍,隻怕是如今天底下唯一一把還能斬妖的兵器了。

雖然赤髓殘痕所剩無幾,但聊勝於無。

往後若真要入妖域,這把劍恐怕比什麼神兵利器都金貴。”

陳最低頭看著桌上那柄舊劍。

灰撲撲的劍鞘,暗啞的劍身。

那道細如發絲的暗紅紋路在燈火下幾乎看不見。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聽爐軒藏兵閣裡,自己在這滿架神兵中隨手挑中它,隻因為它最不惹眼。

那時候他想的隻是低調行事,彆走哪兒都被人認出來。

可到頭來,這把最不起眼的舊劍,偏偏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本來想躲清閒,結果撿了個天大的麻煩。”

林見溪聞言,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陳宗師這話說得太早。往後是麻煩還是機緣,還說不準呢。”

林見溪將桌上的舊劍輕輕推向陳最,然後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雪氣灌進來,將燈火吹得晃了幾晃。

她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慘白的雪地,緩緩開口。

“我今日能說的,也隻有這些了。

妖域的事情,牽涉太廣,有些話現在說出來,隻會打草驚蛇。

還請兩位莫要聲張。

畢竟,如今妖族在暗,我們在明。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陳最與蕭承衍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抱拳道。

“那是自然。今日已是收獲頗多,多謝林相坦誠。

林相早些歇息,我們告辭了。”

林見溪微微頷首,冇有起身相送,隻看著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門。

門扉合上,廊下的燈籠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線,又很快消失。

屋內重歸安靜,隻有燈花偶爾劈啪一聲,炸出幾星細小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