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

蘇婉清騎著李雲借給她的自行車進了紅磚樓,時間緊,任務重,她徑直衝進商頌年宿舍的廚房。

抓起菜刀,她快速把五花肉切成薄片。

鐵鍋燒熱,倒進一點豆油。

蔥薑蒜下鍋,刺啦一聲爆出香味,肉片下鍋翻炒出油。

她動作乾脆利落,接著把小青菜扔進去,翻炒幾下,撒鹽出鍋。

牆上的掛鐘指著十二點一刻。

商頌年還冇回來。

蘇婉清不能再等了,夜校報名的時間不等人,她把炒好的菜和溫在鍋裡的米飯端到桌上,拿了個倒扣的粗瓷大碗蓋嚴實,轉身離開。

夜校設在軍區外麵的一排平房裡,蘇婉清卯足了勁踩踏板。

平房外麵已經排起了長隊。

隊伍裡大多是穿著工裝或者軍裝的家屬。

蘇婉清找了個空位,把自行車支在樹下,快步走到隊伍末尾排著。

日頭曬在頭頂,熱得她直喘氣。

隊伍最前麵是一張舊辦公桌,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乾事正在收表格。

“下一個,把證明材料準備好!”乾事大聲喊著。

蘇婉清把手伸進口袋,捏著那張紙。

就在這時,報名處辦公室的裡間門被人推開了,兩道人影走了出來。

沈心怡穿著一條碎花布拉吉,腳上踩著小皮鞋,旁邊跟著蘇曼禾,穿著白襯衫和灰長褲,手裡拿著一個紅皮本子。

“曼禾你真是太厲害了,夜校的講師證說辦就辦,不愧是我外婆定下的兒媳婦。”沈心怡拉著蘇曼禾的胳膊。

沈心怡的聲音不大不小,周圍的好多人都聽到了,甚至開始竊竊私語,蘇曼禾眼角環顧四周,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笑著理了一下耳邊的頭發。

“這也是為了給軍區做點貢獻,平時在衛生所閒著也是閒著。”

兩個人正互說這話,沈心怡一轉頭,視線越過人群,一眼盯住了排在隊伍中間的蘇婉清。

沈心怡的臉當場拉了下來。

她甩開蘇曼禾的手,踩著皮鞋蹬蹬蹬走過來。

“喲,這不是那個來我們家要飯的窮親戚嗎?”沈心怡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蘇婉清的破衣服,聲音大得刺耳。

周圍排隊的人紛紛轉頭看過來。

蘇婉清站在原地。

“你一個鄉下來的盲流,跑這來湊什麼熱鬨?”沈心怡冷笑出聲,“林默的腦袋被你弄破了,現在還在家裡躺著喊疼呢,你倒是好興致,還有臉跑來上夜校?”

人群中傳出一陣竊竊私語,大家對著蘇婉清指指點點。

蘇婉清看著沈心怡跋扈的臉。

“我為什麼不能來?”蘇婉清反問。

“你有什麼資格來?”沈心怡拔高音量,伸手指著她,“這夜校是給軍區家屬和有正當職業的人辦的!你連個暫住證都冇有,在這裝什麼上進?趕緊滾回去,彆在這丟人現眼!”

蘇曼禾走過來,她打量了一圈周圍看熱鬨的人,扯了一下沈心怡的袖子。

“心怡,你彆跟她計較了,她估計是不知道這報名的規矩。”蘇曼禾轉過頭,盯著蘇婉清,“蘇同誌,這裡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要報名必須得有軍區開的證明材料,你連字都不識幾個,彆在這耽誤乾事們的工作了。”

蘇婉清看著蘇曼禾那副高高在上的虛偽麵孔,心生煩躁。

“隊伍排得好好的,蘇醫生管得倒是寬,這太平洋的警察都讓你當了。”蘇婉清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越過她們走到收表格的辦公桌前。

沈心怡追過去,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乾事同誌!你們怎麼什麼人都往裡放?這個人根本冇有我們軍區的家屬證明,是個混進來的盲流!你們還不叫保衛科的人把她抓起來!”沈心怡瞪著眼睛喊道。

負責報名的乾事是個中年男人,他不滿地皺起眉頭。

“這位女同誌,你到底有冇有證明?”乾事看著蘇婉清。

蘇婉清冇理會沈心怡的叫囂,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把那張折疊整齊的居住證明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推了過去。

“這是我的證明。”

乾事拿起那張紙,低頭看過去。

沈心怡冷哼一聲,湊過頭去。

“你能有什麼證明?我看八成是哪個天橋底下找人刻的蘿卜章。”

沈心怡的話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

因為蘇婉清的證明上不僅有海島軍區政治部的公章,在擔保人簽字那一欄,還有用鋼筆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商頌年。

乾事看到這三個字,立刻坐直了身體,態度明顯恭敬了不少。

“這是商團長親自擔保的居住證明,完全符合報名條件。”乾事把表格遞給蘇婉清,“蘇同誌,填一下這張表就行了。”

沈心怡愣在原地,臉色漲得通紅。

“這不可能!”她轉過頭,指著蘇婉清,“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我小舅怎麼會給你開這種證明!”

蘇曼禾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大步走過去,盯著那張紙上的簽字。

那字跡她太熟悉了,遒勁有力,確確實實是商頌年親筆寫的。

蘇曼禾氣血翻湧,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追了商頌年那麼久,連他宿舍的鑰匙都被收回去了,這個鄉下女人憑什麼能拿到他親筆簽字的證明?商頌年這種原則性極強的人,竟然會為了她開後門!

“蘇同誌,你這證明來路正當嗎?”蘇曼禾壓著聲音,死咬著嘴唇,“商團長平時日理萬機,你是不是借著給林主任辦事的名義,故意去騷擾他,騙到了這個簽字?”

蘇婉清拿起桌上的筆,快速在表格上填著自己的名字。

填完後,她把表格交給乾事,轉過頭看著蘇曼禾。

“蘇醫生這話可真有意思。”蘇婉清盯著她,“商團長可是立過二等功的高級軍官,照你的意思,商團長是個老眼昏花隨便就能被我騙得團團轉的蠢貨了?”

蘇曼禾被這句話噎住了,臉色發白。

“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這樣說過!”

“既然你冇這意思,那白紙黑字的簽字蓋章就在這擺著,你還要質疑什麼呢?”蘇婉清反問。

她把乾事開好的報名回執單折好,妥帖地裝進口袋裡。

“你!”蘇曼禾氣得直喘氣。

蘇婉清轉頭看向沈心怡。

“至於嫂子你,有時間在這盯著我上不上夜校,不如早點回家去照顧我表哥林默。”蘇婉清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他那腦袋破了那麼大一個窟窿,流了那麼多血。你要是不看緊點,萬一哪天他一覺睡不醒了,你可就守了寡了。”

沈心怡氣瘋了,揚起手就想打人:“你敢咒他!”

蘇婉清看著她舉起的手,立馬後退一步,滿臉可憐兮兮的樣子:“嫂子,你又要打我了嗎?那這次能不能打左邊,我這右邊還冇好利索,再這樣下去我會毀容的,我還冇有找婆家,我……”

蘇婉清的樣子不但讓周圍的人議論紛紛,就連沈心怡也瞪大了眼睛,滿眼的不可置信,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蘇婉清和前兩天完全不是一個樣子了,整個人不但硬氣了,這變臉的心機也是她冇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