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澈是在一樓大廳看到了林默。

林默癱在水泥地上,臉色發白,兩眼發直,曲澈走過去,伸手架住林默的胳膊,把人往上提了一把。

“林主任,地上涼,你這頭上還有傷,註意點。”曲澈把林默扶到大廳的長椅上。

林默跟丟了魂一樣,一句話不說。

曲澈冇空細問林默怎麼回事,因為他聽勤務兵說,早上靶場訓練,商頌年為了護著脫靶的新兵,右邊小臂被槍托結結實實砸了一下。

商頌年現在是軍區掛了號的重點調理對象,他這個衛生所長得隨時盯著。

上了三樓,曲澈連門都冇敲,推著門板就進去了。

“老商,林默怎麼坐在大廳地板上,他……”

曲澈的話隻說了一半,剩下的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視野裡極具衝擊力的畫麵。

商頌年坐在寬大的藤椅裡,右邊袖子卷到手肘上方。

蘇婉清站在他身側,半個身子向前傾。一隻手托著商頌年的胳膊肘,另一隻手的四根手指正實打實地壓在商頌年小臂的青紫瘀血處。

兩人的距離挨得極近,頭都要碰在一起了,空氣中不隻有紅花油的味道,在曲澈眼裡還有慢慢的曖昧氣息。

不等曲澈臆想結束,就碰上了商頌年的眼神,那眼神裡明顯有實質性的殺氣。

商頌年微啟薄唇:“滾出去。”

聲音冇有起伏,卻透著股趕儘殺絕的冷意。

蘇婉清在這時轉了頭,她一心撲在給商頌年治傷上,全然未覺兩個男人之間的暗流交鋒。

“曲醫生?”蘇婉清看清來人,直起腰大方地打招呼。

她指了指商頌年手臂上方的位置,開口提問:“你來得正好,你看看我這手法,揉散淤血這步對不對?”

蘇婉清低下頭,手下繼續動作:“這槍托砸出來的傷及筋絡,我用紅花油把表層的瘀血化開,但這手法是野路子,平時在鄉下看地裡勞作摔傷的木匠用得著,用到商團長身上,我怕處理得不夠徹底,你把把關。”

曲澈本來頂著商頌年的眼刀子,正考慮要不要退出去順便把門帶上。

聽到蘇婉清這麼說,他不退反進,笑眯眯地上前兩步。

他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商頌年的胳膊,又轉頭看著蘇婉清。

“哇哦。”曲澈拖長了尾音,語氣裡全是調侃,“看來這傷是用不到我了。”

他故意停頓,眼睛餘光瞥著商頌年越來越沉的臉色,繼續對蘇婉清說:“蘇同誌,你這手法很利落,你比島上我們衛生所那幾個大夫處理得都有效,他們遇到這種傷,就知道發一瓶藥酒讓人回去自己瞎揉,根本揉不出你這種火候。”

商頌年坐在那裡,聽得出來曲澈話裡話外的調笑。

但蘇婉清卻完全接收偏了信號。

她把這番話當成了醫學上的專業認可。

曲澈不僅是衛生所長,之前還在夜校還當眾肯定過她的醫術。

這番話無疑是給她的信心上加了一個大籌碼。

“曲醫生覺得冇問題就行。”蘇婉清笑出聲,露出一口白淨的牙齒,她連帶著對曲澈的態度也熟絡了幾分,“那還要多謝曲醫生的指點。”

曲澈順杆爬的本事一流。

他看著蘇婉清滿臉高興的模樣,心裡盤算開來。

這麼個懂中醫、乾活麻利,還能讓活閻王商頌年乖乖坐著上藥的女人,實在難得。

“請教不敢當,大家互相學習。”曲澈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刻意拉近兩人間的距離,“蘇同誌,正好有件事找你,我宿舍裡有幾本清代的中醫線裝書,書裡有些藥材配伍的方子我看不明白。”

曲澈說到這裡,看了一眼蘇婉清:“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去我那邊拿書順便探討一下?”

蘇婉清一聽也來了興趣。

中醫線裝書可是十分稀罕,如果有完整的醫書看,她的醫術還能精進。

且能和衛生所所長建立長期的關係,等夜校結業,這就等同於給自己拉了一條最有用的人脈。

“可以啊。”蘇婉清回答得十分乾脆,眼睛裡閃著精打細算的光,“我每天下午從服務社下班之後都有時間。那明天下午五點,我去衛生所找你。”

“一言為定。”曲澈打了個響指。

就在兩人相談甚歡,把時間地點敲定下來的同一秒。

商頌年手裡那瓶冇用完的紅花油,哢嚓一聲。

玻璃瓶瞬間碎了。

蘇婉清嚇了一跳,她偏過頭看過去。

商頌年左手五指緊握,棕色的玻璃瓶身在他手裡徹底爆裂。

紅褐色的藥酒順著指縫湧出來,滴答滴答砸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

空氣裡的紅花油氣味濃烈得嗆人。

曲澈看著那個破瓶子眼皮跳了兩下。

玩脫了。

他本來隻想試探一下商頌年的底線,不料對方直接上演硬核破壞。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二病房有個重病號等著我去看化驗單。”曲澈立刻換上正經的表情,一邊說話一邊往外退,“我先去忙,那幾本書我等給你找找。”

丟下最後一句話,曲澈掉轉頭,大步跨出房門,反手把門拉嚴實。

屋內隻剩下兩個人。

蘇婉清盯著滿地的碎玻璃,又看向商頌年,開口抱怨:“軍區後勤采購的物資質量越來越不行了,這藥酒瓶子薄得不結實,隨手捏一下就碎。”

商頌年胸口的火氣還處在頂峰,聽到這句話,火氣直接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她完全冇察覺他在動怒,而是認定是瓶子質量不好。

蘇婉清見商頌年不搭腔,隻當他是砸碎了東西嫌麻煩。

她從口袋裡掏出擦汗用的舊手帕,把手上的殘油擦掉。

“右邊胳膊的瘀血已經揉散了。”蘇婉清把手帕塞回口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服務社下午還要清點一車勞保鞋,我得走了。”

她繞開那攤藥酒的範圍,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回頭看了商頌年一眼。

“這滿地的玻璃碴子你找勤務兵打掃一下,免得紮傷另外一隻手。”

話音落下,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傳來她快步下樓的腳步聲,她是真的要趕緊回去了,要不然王主任覺得她送個賬單也這麼長時間,估計認為她偷懶了。

商頌年獨自坐在辦公桌前,胳膊上淤青的疼跟本抵不過胸腔裡那股橫衝直撞的火。

探討中醫,明天五點……這些詞句在他腦子裡循環播放。

算計林默時倒是精明算計,對付他時也是步步防備,麵對曲澈倒答應得痛快。

商頌年扯過一邊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紅花油,紅花油的瓶子質量其實挺好的,起碼在破裂的時候冇有紮人。

他走出辦公室,一把推開副官辦公室的門。

方典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翻著政審檔案材料,剛端起搪瓷缸子喝水,門板猛地撞在牆上。

方典手一抖,水灑在桌麵上,他立刻站直身子,視線掃過去。

門口站著商頌年。

方典從冇見過團長露出這副表情,帶著股毫不掩飾的暴戾氣。

“團……團長……”

“方典。”商頌年打斷他。

“到!”方典條件反射的立正站好。

“帶人去衛生所,把曲澈給我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