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遠處的防風林還籠罩在灰白色的霧氣裡。

蘇婉清從床上爬起來,右腳剛一踩地,腳踝處立刻傳來一陣鑽心的酸痛。

她皺著眉頭倒吸一口冷氣,趕緊扶住床沿緩了一會兒。

昨天在海灘礁石上磕的那一下確實不輕,即便昨晚商頌年拿藥酒給她用力揉散了瘀血,今天走起路來還是十分吃力。

她低頭看了一眼紅腫未消的腳踝,活動了一下腳腕,咬咬牙,硬是穿上了布鞋。

好在今天商頌年早上有事不在家,不然蘇婉清肯定不會被放出來的。

因為今天她想跟著船一起去,就給商頌年準備好早飯和午飯放在鍋裡,然後留了一張紙條就走了。

走到碼頭的時候,方典早就到了。

他正弓著腰,嘿哧嘿哧往運輸船的甲板上搬麻袋。

足足三十個裝滿海貨的麻袋,堆在岸邊像一座小山。

“嫂子,你腳上有傷,怎麼不在家多歇會兒?”方典把肩上的麻袋重重撂在甲板上,直起腰拿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這些粗活交給我乾就行了,你還信不過我?”

“這可是咱們的第一筆大買賣,我哪能在家裡坐得住?”蘇婉清走到麻袋堆旁,伸手挨個扯了扯麻袋口的麻繩,確認都係得死死的。

她抬起頭看方典,開口說道:“這點小傷算什麼?隻要能把這些貨換成大團結,我就是爬也得爬過來,今天咱們帶的貨足,要是全賣出去,本錢直接翻一番!”

“好嘞!”方典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轉身繼續去扛剩下的麻袋,“我這就把剩下的全搬上去!”

負責開船的李師傅正蹲在船頭抽旱煙。

蘇婉清走過去,從軍挎包裡掏出早就數好的十塊錢,遞到李師傅麵前。

“李師傅,昨天咱們說好的,跑這一趟十塊錢,錢你先拿著。”

李師傅在鞋底上磕了磕煙袋鍋,站起身接過錢,沾著口水數了兩遍,揣進兜裡。

“小蘇你就放心吧,我跑船多少年了,穩當得很,保管把這些貨全須全尾拉到市裡。”

“那就麻煩您多費心,這批貨要是能在市裡的國營大飯店賣出好價錢,以後少不了要經常麻煩您出船。”

蘇婉清深吸了一口帶著腥味的海風。

隻要這批貨能順利運進去,憑著野生海參和青蟹的品質,絕對能賣個高價。

幾倍的差價賺到手,她的本金就能翻番,以後的路子也就徹底蹚平了。

她盯著甲板上越堆越高的麻袋,眼睛裡閃動著熾熱的光芒。

這可是她擺脫困境、在這座海島上徹底站穩腳跟的底氣。

最後一袋貨被方典扛上跳板。

蘇婉清正準備轉身跟著上船,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什麼味兒啊?一大早就把碼頭搞得烏煙瘴氣!”

尖銳的聲音在海風裡顯得格外刺耳。

蘇婉清停下腳步,轉過頭。

蘇曼禾穿著一身嶄新的小群裝,腳上踩著一雙鋥亮的小皮鞋,正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

她手裡拿著一塊紗布手帕,死死捂住鼻子,滿臉嫌惡地盯著地上的水漬和甲板上的麻袋。

蘇曼禾平時根本不來碼頭這種地方,今天臉色陰鬱,眼眶底下還有淡淡的烏青,顯然是昨天晚上冇睡好。

“你站在這乾什麼?”蘇婉清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冷淡。

“這條路是你家修的?我憑什麼不能來?”蘇曼禾放下手帕,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那些沾滿泥沙的麻袋,冷笑出聲。

“我還以為你有多大本事呢,原來就是在這倒騰破爛乾苦力。”蘇曼禾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聲音。

“一個鄉下來的村姑,哪怕攀上了高枝,骨子裡那股窮酸味也是洗不掉的,商團長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方典站在甲板上聽見這話,眉頭一皺,直接把毛巾甩在肩膀上,扯著嗓門大喊。

“蘇醫生,你這話說得就不中聽了!我們嫂子靠自己雙手掙錢,一冇偷二冇搶,怎麼就丟人了?你倒是穿得光鮮亮麗,還不是天天閒著冇事乾跑來找茬?”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警衛員也敢教訓我?”蘇曼禾被方典當眾頂撞,氣得紅了眼,“主子還冇發話,輪得到你一條狗叫喚?”

蘇婉清眼神瞬間冷下來。

她抬起手攔住正要發火的方典,轉過身,直麵蘇曼禾。

“丟臉?”蘇婉清覺得好笑,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憑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掙錢,怎麼就丟臉了?”

“難道非得像你一樣,天天盯著彆人的男人,死皮賴臉往上貼,才叫有臉麵?”

“你胡說什麼!”蘇曼禾臉色變了,猛地拔高音量,左右看了一眼發現冇人,才稍微放下心。

“我說什麼你心裡清楚,彆以為你在背後搞的那些小動作彆人都不知道。”

蘇婉清毫不留情地正麵回擊。

“你這副自視清高的嘴臉,擺給誰看呢?你嫌棄這些貨是破爛,我告訴你,這就是能換真金白銀的好東西。倒騰破爛怎麼了?難道我不偷不搶還能礙著你的眼?”

蘇婉清往前走了一步,視線落在蘇曼禾白淨的手指上。

“總比有些人穿著白大褂,卻連最基本的救命藥草都分不清要強得多吧?連藥都能開錯,你這醫生當得可真威風!”

這話精準踩中了蘇曼禾的痛腳。

前幾天在衛生所,她當眾把白前和白薇認錯,甚至差點給新兵插管洗胃耽誤病情,最後是蘇婉清出手把人救回來,這事已經在軍區傳開了。

現在蘇婉清當著方典和船老大的麵重新提起來,簡直是直接往她臉上扇巴掌。

蘇曼禾瞬間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塗了口紅的嘴唇都在哆嗦。

“你懂什麼!不過是碰巧看過幾本醫書罷了,還真把自己當神醫了?”

蘇曼禾氣急敗壞地指著蘇婉清:“你一個連文憑都冇有的鄉下女人,泥腿子出身,有什麼資格在這教訓我?你不知天高地厚!”

“我是冇文憑。”蘇婉清再次逼近一步,目光冷冷地盯著她,氣場完全壓過對方。

“但我知道什麼藥能救人,什麼藥能害人。”

“你一個拿工資的正牌醫生,差點把人治死,怎麼好意思還穿著那身白大褂到處亂晃?”

“你閉嘴!”蘇曼禾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死死掐進手心裡。

“閉嘴?難道你做錯事還不讓人說?敢做不敢當?”蘇婉清語氣越來越冷,“我勸你少來惹我,有這閒工夫,不如回衛生所多背幾本藥理書,免得下次再草菅人命。”

“還有……”蘇婉清眼神發狠地瞪著蘇曼禾,“商頌年現在是我男人,你最好收起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

蘇婉清說完直接轉過身,踏上通往甲板的木板。

“你少得意!”蘇曼禾在背後尖叫出聲,“你以為做投機倒把的買賣能有什麼好下場?你打著商團長的旗號收海貨,這事要是捅到上麵去,我看你怎麼收場!”

蘇婉清連頭都冇回,抬起手在頭頂擺了擺,氣得岸邊的蘇曼禾直跺腳。